第48章 炭火细语与风雪前兆

  回到绛雪轩，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百合香与银炭暖意的气息包裹上来，却未能完全驱散昭华从永和宫带回来的那身寒意。她褪下沾了雪沫的披风，由着宫女伺候换上一双软底暖鞋，走到窗边的暖炕坐下。炕几上，钱嬷嬷早已贴心地将那盘残局撤下，换上了一碟新蒸的、热气腾腾的桂花糖糕。

  “格格在永和宫可用了茶点？怕是冷着了，先用块糕暖暖胃。”钱嬷嬷将热茶递到昭华手边，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钱嬷嬷在宫中沉浮数十载，永和宫那对母子与昭华格格之间微妙的气场，她岂会感觉不到？

  昭华拈起一块糖糕，却没有立刻吃。香甜的热气氤氲着她清丽的脸庞，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思量。“嬷嬷，”昭华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沉静，“你说……阿玛他，是不是对谁都这般……冷淡？”昭华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尽管知道这话不该问，尽管知道答案可能早已心照不宣。

  钱嬷嬷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些。钱嬷嬷挥退了屋内伺候的其他宫女，只留春禧在门外守着，这才压低声音道：“我的好格格，这话可不好乱说。四爷……雍亲王殿下性子向来如此，沉稳持重，寡言少语，便是对皇上，也是恭敬有余，亲昵不足。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雍亲王是冷面王？”钱嬷嬷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至于对格格您……亲王殿下政务繁忙，加之……加之您自幼养在皇上身边，亲近的时候少，难免……生分些。”钱嬷嬷措辞谨慎，将一切归咎于性格与际遇，试图安抚昭华，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昭华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白皙软糯的糖糕。生分？何止是生分。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划清界限的疏离。昭华想起胤禛看她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想起他连一句多余的关怀都吝于给予，对比十四叔胤禵那声自然而亲昵的“昭华丫头”，心底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如同被细针戳破的气泡，无声湮灭。

  她不是真正的稚龄幼童，会因得不到父爱而哭闹。她是带着前世记忆的穿越者，理智上早已接受这皇室亲情淡薄如纸的现实。但情感上，这具身体里流淌的血脉，似乎总在不合时宜地提醒她那份天然应有的联结。而胤禛的态度，则一次次冰冷地斩断这种提醒。

  “嬷嬷说的是。”昭华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将糖糕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甜意蔓延，却压不住心底那份清醒的涩然。昭华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后日杜姐姐和陆姐姐过来，一应茶点果品可都备好了？天冷，记得多备些热牛乳和姜枣茶。”

  钱嬷嬷见她转移了话题，心下稍安，忙笑道：“格格放心，都准备妥当了。知道杜姑娘喜欢咸口的，还特意让御膳房备了蟹粉酥和火腿酥饼；陆姑娘口味清淡，备了莲子糕和茯苓饼。定不会怠慢了两位姑娘。”

  昭华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似乎又在酝酿一场新的风雪。

  “这天气，怕是要有场大雪了。”昭华喃喃道。

  “是啊，”钱嬷嬷也看向窗外，“看这云势，小不了。内务府已传下话来，让各宫提前备足炭火，疏通沟渠，以防万一。”

  炭火，风雪。

  昭华心中微微一动。永和宫里，胤禛那杯凉透的茶，德妃膝上的旧疾，胤禵提及的户部与兵部……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碎片，在“风雪”二字之下，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康熙晚年，国库空虚，吏治腐败，边关亦不平静。胤禛在户部追比欠款，得罪人是必然，但这何尝不是在为可能到来的“风雪”储备“炭火”？而胤禵在兵部，与军中将领交往甚密，他所掌握的，或许是另一形式的“炭火”。德妃的膝疾，在这寒冬格外难熬，是否也暗示着，某些支撑的力量，正在岁月的侵蚀和时局的压力下，变得脆弱？

  那这漫天风雪，最终会落到谁头上？是复立后依旧如履薄冰、不知何时会再次倾覆的太子二伯？是各自积蓄力量、虎视眈眈的各位皇子？还是……她这个看似超然，实则因圣宠而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格格？

  “嬷嬷，”昭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我库里那件玄狐皮大氅找出来，再备上两斤上好的血燕，还有前儿皇玛法赏的那盒高丽参，一并准备好。”

  钱嬷嬷一愣：“格格这是要……”

  “明日，”昭华抬起眼，眸色清亮如寒星，“我去给皇玛法请安。这般天气，他老人家操劳国事，更需仔细保养。”

  昭华不能只被动地等待风雪来临，也不能仅仅依靠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她需要更贴近权力的中心，需要更清晰地感知风向的变化。皇玛法是她最坚固的依靠，也是她唯一能光明正大获取信息的渠道。她要去乾清宫，不仅要表达孝心，更要仔细聆听，用心观察。或许能从皇玛法的只言片语，或是梁九功等人的态度中，捕捉到一些关于户部、关于边关、关于各位皇子动向的蛛丝马迹。

  同时，后日与杜小月、陆琳琅的会面，也变得更为重要。她们来自宫外，消息渠道与她不同，或许能带来一些朝堂之上听不到的声音，市井之间的流言，有时反而更能反映真实的暗涌。

  钱嬷嬷看着昭华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既欣慰又有些酸楚。欣慰于格格的懂事与敏锐，酸楚于她这般年纪，却已不得不思虑这些沉重之事。钱嬷嬷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了。

  昭华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勾勒着那变幻莫测的云层轮廓。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紫禁城的风雪，从来都不只是自然的天象。

  昭华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因身世而起的微妙情绪彻底压下。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棋局已开，她既身在局中，便需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