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破碎的“先知”与琉璃世界

  自那日梅亭“偷听”了纪晓岚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后，昭华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原本清晰的倒影碎裂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斑。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努力扮演“可爱昭华”、在帝王宠爱与宫廷规则间寻求平衡的小格格，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迷茫与探寻，如同暗流般在她心底涌动。

  纪晓岚那句“书不可尽信”、“需格一格世情的本来面目”，像魔咒般日夜在她脑中回响。她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她所熟悉的一切。

  昭华不再仅仅满足于临摹那个“格”字的形，而是开始疯狂地翻阅她能接触到的所有书籍——不仅仅是康熙让她读的《千家诗》、《女则》，还有昭华借着陪伴之便，从康熙书架上“偷看”的史书、地方志、甚至一些杂记野史。她看得极快，也极杂，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汲取着水分，却又因汲取得太杂而更加混乱。

  昭华看到史书上记载的贞观之治一片祥和，却又在野史中读到玄武门前的血色；她读到官方文书里对前朝得失的盖棺定论，却又在某个落魄文人的笔记里窥见截然不同的评述。她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拼出一个她所以为的“康熙朝”之后的历史走向，拼出她阿玛胤禛、她“弘历哥哥”乃至她自己的未来。

  然而，越是拼凑，昭华心中的恐慌就越甚。

  一些细节对不上。一些她记忆中“理应”发生的事件，在现有的记载和迹象中，找不到丝毫踪影。而一些她“从未听说”的人物和动向，却又在眼前真实地发生、演进。

  比如那个纪晓岚！昭华模糊的前世记忆里，此人分明该是乾隆朝的名臣，为何会提前出现在康熙朝，还如此得皇玛法青眼？这时间的错乱，究竟是她记忆的偏差，还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本就与她所知的不同？

  一种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凉的蛇，缠上了她的心脏——如果，昭华所以为的“先知”，根本就是一场错觉？如果她所知的“历史”，只是另一个相似时空的倒影，而非此间必然的命运？

  这个念头让昭华不寒而栗。若真如此，她所有的依仗，所有小心翼翼的经营和算计，岂不都成了空中楼阁？她就像一个握着错误地图的旅人，在一片陌生的旷野中盲目行走，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未知的陷阱。

  这种认知的崩塌，比之前被康熙禁足、训斥，更让昭华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孤独。无人可以倾诉，无人能够理解。她只能将这一切惊涛骇浪，死死压在心底，表面上，依旧是那个偶尔娇憨、大多时沉静的昭华格格。

  这日，康熙心情似乎不错，处理完政务，见昭华又在埋头看书，便笑着问道：“这几日朕瞧你倒是用功，都看了些什么？”

  昭华心中一跳，连忙放下手中那本刚合上的《贞观政要》，起身回道：“回皇玛法，昭华随便翻翻，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康熙招她近前，拿起那本《贞观政要》，随意翻到一页，正是记载魏征直言敢谏、太宗从善如流的一段。他颔首道：“唐太宗与魏征，君臣相得，乃千古佳话。为君者，需有纳谏之胸襟；为臣者，需有直谏之忠勇。此乃治国之道。”

  康熙的解读，是标准的、光明正大的帝王心术。

  昭华听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日跪在雪地里的老宗室，想起了皇玛法那冰冷似铁的“朕意已决”。佳话……真实的历史背后，又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无奈与决绝？

  昭华垂下眼睫，轻声应道：“皇玛法教诲的是。”

  康熙看着昭华低眉顺目的模样，总觉得这孩子自畅春园回来后，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些沉静，那沉静底下，又仿佛藏着些他看不分明的思绪。他只当是女孩家长大了，心思渐重，也未深想。

  “光读书也不行，需得劳逸结合。”康熙放下书，兴致勃勃地道，“走，朕带你去藏芳阁看看，广东巡抚新进献了一架西洋琉璃万花筒，据说能窥见奇景，颇为有趣。”

  藏芳阁是康熙收藏奇珍异宝之所。昭华跟着他走去，心中却并无多少期待。再奇的珍宝，此刻在她眼中，也仿佛蒙上了一层虚幻的阴影。

  那架万花筒果然制作精巧，通体用五彩琉璃镶嵌，在宫灯照耀下流光溢彩。康熙亲自拿起，对着光亮处，调整着镜筒，示意昭华来看。

  昭华凑近目镜。

  刹那间，一个光怪陆离、无比绚烂的世界在她眼前炸开！无数细碎的彩色琉璃片，在光的折射与筒内镜片的组合下，形成了千变万化、毫无规律的图案。时而如繁花锦簇，时而如星辰旋转，时而如破碎的彩虹肆意流淌……没有重复，没有逻辑，只有令人目眩神迷的、无穷无尽的变化。

  昭华怔怔地看着，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心境——那些她所以为的、关于未来的“固定”图景，就如同这万花筒中看似成形的图案，只要轻轻一转，便会彻底碎裂，重组出完全陌生的景象。

  没有什么是确定的。没有什么是必然的。

  昭华所以为的“历史”，或许也只是这样一个巨大的、被某种无形之手缓缓转动的万花筒。每一次转动，都是一个新的可能，一个新的“真实”。

  “……瞧见没有？是不是变幻无穷，妙不可言？”康熙带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昭华缓缓移开目光，抬起头，看着康熙那带着些许得意和分享乐趣的笑容，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茫然。

  昭华看到的，不是妙不可言。

  是一个美丽而脆弱的、一触即碎的琉璃世界。

  而她，正站在这世界的中心，脚下是摇摇欲坠的、由“错误认知”构筑的基石。

  “是……很奇妙。”昭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符合期待的、带着惊叹的笑容。

  但那笑容底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虚无感，正如同潮水般，无声地将她淹没。

  她不再“知道”未来。

  她只能，走向未来。

  以一种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恐惧的、赤足踏在锋刃上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