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途风雪与旧邸梅香

  热河的秋，在废太子的余波与昭华禁足又解禁的微妙转折中，仓促地拉下了帷幕。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塞湖的水面结起了薄薄的冰凌，远山褪尽了最后一丝绿意，只剩下嶙峋的筋骨裸露在灰蒙蒙的天穹之下。圣驾回銮的旨意，终于在一个飘着细碎雪沫的清晨颁下。

  整个行宫再次如同庞大的机器般运转起来，拆卸、装箱、装车，只是这一次，气氛比来时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压抑。废太子如同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带着归程的脚步都显得沉重了许多。

  昭华坐在重新变得温暖却略显颠簸的銮驾之中，怀里抱着康熙新赏的白铜手炉，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官道两旁的田野已是白茫茫一片，光秃秃的树木枝桠上挂着晶莹的雾凇，在凛冽的风中作响。来时那份对宫外天地的雀跃与新奇，早已被这几个月的惊心动魄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茫然与一丝隐约后怕的复杂心绪。

  皇玛法待她似乎已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仿佛那场碎玉风波从未发生。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会毫无保留地扑向那份宠爱，她学会了在依赖的同时，小心翼翼地丈量着距离，审视着自己的言行。那枚碎裂的玉兔子，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刻在了她的成长里。

  车队并未直接返回紫禁城。行至京郊，康熙忽然下旨，銮驾暂驻于畅春园。这座比紫禁城更为清幽开阔的园林，是他平日理政倦怠时最喜欢的休憩之所。

  昭华被安置在畅春园内一处名为“韵松轩”的雅致院落。这里比绛雪轩更为古朴自然，庭前有几株苍劲的古松，院后引有一弯活水，即使在万物凋敝的冬日，也自有一番沉静的气韵。

  舟车劳顿，加上心绪起伏，昭华当夜便有些发热。钱嬷嬷急得不行，连夜请了太医诊脉，说是染了风寒，需静养几日。康熙得知后，特意派梁九功送来几支上好的老山参，并传口谕让她不必急着挪动，就在畅春园好生将养，待痊愈后再回宫不迟。

  这正合了昭华的心意。紫禁城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和无处不在的规矩，此刻想来，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抗拒。畅春园虽也是皇家园林，但到底比宫里松散些，更重要的是，这里似乎能暂时远离那些刚刚平息却依旧暗流汹涌的朝堂纷争。

  昭华在韵松轩静养了三四日，热度渐退，精神也好了许多。这日午后，天色稍霁，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映得积雪微微反光。昭华觉得屋内气闷，便披了件厚厚的斗篷，由春禧陪着，在院子里慢慢散步。

  走着走着，不觉远离了韵松轩，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这里似乎久未有人居住，院墙有些斑驳，院门虚掩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极其清冽熟悉的冷香，从院内飘了出来，钻入昭华的鼻尖。

  是梅花！

  这香气……与她绛雪轩中的梅花极为相似，却又似乎更为古老醇厚。

  昭华心下好奇，轻轻推开那虚掩的院门。只见院内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角落裏，一株老梅正凌寒怒放，虬曲的枝干上缀满了密密匝匝的鹅黄色小花，那冷冽的幽香，正是由此而来。

  这梅树的姿态，这香气的韵味……昭华怔怔地看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景象，竟与她记忆中模糊的、属于雍贝勒府某个角落的画面，隐隐重合。

  “是谁在那里？”一个低沉而略带冷意的声音，自身后突兀地响起。

  昭华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胤禛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一身靛蓝色常服，外罩玄色狐裘，面容冷峻，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苏培盛垂手静立在他身后。

  “阿……阿玛？”昭华的心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昭华……昭华不知是阿玛的院子，只是闻到梅香，一时好奇……”

  胤禛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院内那株老梅，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几不可查地缓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肃。

  “此处是……是我未开府时的旧居。”胤禛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病体未愈，不宜吹风，回去吧。”

  “是。”昭华连忙应下，不敢多留，福了福身子，便拉着春禧快步离开了这处透着冷清与莫名威压的院落。

  走出老远，昭华才敢回头望去。只见胤禛依旧站在那院门口，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株怒放的老梅，挺拔的身影在冬日的萧瑟中，显得格外孤峭沉凝。

  旧居……阿玛未开府时的旧居……

  昭华的心绪有些纷乱。她想起那夜悄然塞入她门缝的药膏和《帝范》，想起塞外围场土坡上那远远的、沉默的注视，也想起方才他立于梅树下那难以言喻的神情。

  她这位阿玛，心思深沉如海，对她这个女儿，似乎也并非全然的冷漠与无视。那若有若无的关注，那隐秘难辨的用意，像这冬日里的梅香，冷冽，幽微，却真实存在。

  回到韵松轩，钱嬷嬷见她神色有异，忙问缘由。昭华只含糊说是走远了，偶遇了雍贝勒。

  钱嬷嬷闻言，叹了口气，低声道：“这畅春园啊，好些院落都留着各位爷当年住过的痕迹。雍贝勒爷那处旧居，听说他偶尔也会回来小坐，尤其是这株老梅开花的时候……”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起来，格格您小时候在贝勒府，不也最爱在那梅树下玩雪吗？还嚷嚷着说那花儿香，要摘了藏在枕头底下呢……”

  昭华猛地抬起头，看向钱嬷嬷！

  小时候……贝勒府……梅树……

  一些极其模糊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破碎的幼儿记忆碎片，如同被惊动的尘封画卷，骤然在她脑海中闪现——摇晃的视线里，是虬曲的枝干和点点鹅黄，似乎还有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高高举起，去触碰那带着寒意的花瓣……

  是这株梅树！竟然真的是这株梅树！

  原来，那莫名的熟悉感，并非空穴来风。

  那么，阿玛他……是否也记得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属于父女间的短暂温情？

  昭华怔怔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畅春园冬日的景致，心中五味杂陈。

  这趟热河之行，始于塞外的辽阔，历经废太子的惊涛，终结于这畅春园旧邸的一缕冷梅幽香。她仿佛走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从紫禁城出发，最终却又在另一处皇家园林里，触碰到了与那座森严宫城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那份来自她冷面阿玛的、复杂难言的过往。

  风雪归途的尽头，等待她的，并非解脱，而是另一张更为庞大、也更为错综复杂的网。

  昭华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那株旧邸的老梅，依旧在寒风中，静静地吐露着芬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不为人知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