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身世

  昨天午后，京市南家的别墅里。

  “不行，乔乔，你一个人回去我怎么放心？”南母蹙着眉，语气充满了担忧。

  “让妈妈陪你一起去，正好我也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南乔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她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她抬起头，眼神里是罕见的坚持：“妈妈，我真的想自己回去一趟。就几天，好吗？我保证，会每天打电话，会照顾好自己。”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南父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他们亏欠这个孩子太多，十八年的分离，不是五年多的精心呵护就能完全弥补的。

  他最终拍了拍南母的手背：“就让乔乔自己去吧。C城离得不远，开车三个小时就到了。那地方安静，让她散散心也好。”

  南乔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再次保证：“我就在老院子住几天，王叔王婶都在呢，你们别担心。”

  最终，南家人拗不过她，同意了。

  昨天下午，由司机开车，载着南乔离开了繁华喧嚣的京市，驶向那个她魂牵梦萦的江南水乡。

  越是接近，她的心跳就越快。当熟悉的湿润空气涌入车厢，当窗外开始出现纵横交错的河汉和白墙黛瓦的建筑时，她的眼眶忍不住微微发热。

  这里，才是承载了她整整十八年生命记忆的地方。从蹒跚学步到青春年华，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道水波纹，都刻印着她的足迹。

  思绪不由得飘回到童年时期。

  在南乔还小，名叫林乔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疑惑过。

  记得那是小学时，放学路上，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父母一手一个牵着，她会仰起头，问牵着她的奶奶：“奶奶，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他们去哪里了？”

  奶奶总是会停下脚步，蹲下身，用那双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眼神里带着复杂的不舍与怜爱：

  “我们乔乔怎么会没有爸爸妈妈呢？你和所有小朋友一样，都有爸爸妈妈。

  只是啊，我们乔乔现在要陪着爷爷奶奶呀，你要是走了，爷爷奶奶两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院子，多孤单啊，会想乔乔想得睡不着觉的。乔乔留下来陪我们，好不好？等我们乔乔长大了，爸爸妈妈就会来接你的。”

  奶奶的语气那样温柔，带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祈求。

  小小的林乔看着奶奶慈爱又带着些许难过的表情，似懂非懂，却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抱住奶奶的脖子：“乔乔不走！乔乔要永远陪着爷爷奶奶，不让你们孤单！”

  从那以后，她真的很少再问关于父母的事了。在她幼小的心里，有爷爷奶奶全心全意的爱，有水乡小镇的自由天地，已然足够。

  日子如水般平静流淌，直到她十七岁那年。一向身体硬朗的奶奶，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肺炎，病情急转直下，最终在医院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南乔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至亲的离去。

  奶奶走得很安详，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低唤着“乔乔”。整个小院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爷爷沉默伫立在院子里的背影，更加佝偻，更加孤单。

  奶奶的离去对爷爷的打击是巨大的。相依相伴几十年，骤然失去一半，生命的天平仿佛瞬间倾覆。

  爷爷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就在奶奶去世后不到一年，那个总是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教她临帖、讲设计理念的爷爷，也病倒了。

  那是爷爷去世前一个月，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爷爷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他让王婶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示意南乔坐到床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在爷爷清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喘息稍定后，用那双变得有些浑浊却依旧慈爱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南乔，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乔乔，”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重病之人的虚弱，却异常清晰，“爷爷……有些话，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南乔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紧紧握住爷爷枯瘦的手，冰凉的温度让她心慌。“爷爷，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爷爷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又释然的笑容：“好孩子，听爷爷说……你，不是我们林家亲生的孩子。”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南乔耳边炸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爷爷。

  “十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爷爷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遥远的过去，“我和你奶奶，在咱们家门口，发现了你。你被裹在一个小包袱里，饿得直哭，小脸都发青了……身边，什么证明的东西都没有。”

  爷爷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当时两位老人看着奄奄一息的婴儿，心揪紧了，赶紧先抱回家，用米汤一点点喂饱。随后，他们不敢耽搁，将她送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那时候……网络不发达，办事……也慢。”爷爷的呼吸有些急促，“派出所的人，只潦草地登记了一下，说没查到符合的报案信息。他们……他们说所里没条件照顾婴儿，让我们先带回家养几天，等找到人，或者他们安排好了再送过去……不然，就只能直接送去福利院寄养了。”

  爷爷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眼神里泛起一丝柔软的光：“我跟你奶奶看着你，那么小，那么软，在福利院哪能放心？我们……于心不忍啊。就答应先带你回来，还求着派出所，一定要尽快帮你找到家人。”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派出所始终没有消息。

  他们再次去询问，得到的答复是：“女婴找不到符合的失踪人口信息，很可能……是弃婴。如果没有家庭愿意收养，最终归宿只能是福利院。”

  “我跟你奶奶商量了一夜……”爷爷的声音更轻了，南乔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我们那时候，刚从京市回来没多久。

  我儿子、儿媳，还有孙子……他们都在那场车祸里走了。”爷爷的眼角渗出了浑浊的泪水，“我们这个家，太冷清了……你的到来，像一道光。我们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把你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