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归宴

  云顶酒店顶层的“星穹”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如同永不陨落的星辰，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派极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金碧辉煌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槟、高级香水与雪茄混合的馥郁气息。

  编织成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网罗着沪城最顶级的浮华与喧嚣。

  交响乐团在角落不知疲倦地奏着舒缓的乐章，音符流淌。

  如同背景里一条昂贵却无人真正倾听的丝绸长河，轻易地被淹没在觥筹交错的寒暄与低笑里。

  而这一切华彩与焦点，最终都汇聚在宴会厅尽头那幅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型屏幕上。

  屏幕中央，少女南乔的照片被精心修饰得毫无瑕疵。

  眉眼清澈得能涤荡尘埃，唇角扬起的笑容弧度标准。

  带着一丝新归家者特有的、小心翼翼想要讨好全世界的纯真。

  巨大的艺术花体字如藤蔓般环绕着她，宣告着今晚的主题：

  “欢迎回家，我们的星辰——南乔”。

  追光灯束如同最忠诚的骑士，紧紧追随着南乔本人——

  她正被雍容华贵的南夫人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挽着胳膊，略显局促地站在人群的最中心。

  像一件刚刚被展示出的稀世珍宝，接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与审视。

  她身上那件量身定制的珍珠白礼服，在强光下流转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每一寸布料都价格不菲，像一层精心打造的、脆弱的月光，勉强裹住这株初初绽放在名利场中的花蕾，美丽，却仿佛一触即碎。

  而在同一片衣香鬓影、笑语喧哗之中，厉墨寒独自立在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

  像一座隔绝于热闹之外的孤岛。

  窗外，是整座城市铺陈开来的、令人眩晕的璀璨灯海，繁华无尽，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

  光洁如镜的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锐利，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厌烦。

  他刚结束一场短暂却耗费心神的会谈，对方是老奸巨猾的商场对手，言语间机锋暗藏，每一句都像是在试探底线。

  喉间还残留着对方递来的顶级雪茄那辛辣而霸道的余韵，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一名侍者无声地靠近，训练有素，步履轻得像猫。

  托盘上，水晶杯里的琥珀色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厉墨寒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顺手取过一杯，甚至没有多看那侍者一眼，仰头便灌下大半杯。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的却并非预期的舒缓与清凉。

  几乎是在瞬间，一股诡异而猛烈的燥热毫无预兆地从胃里炸开！

  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油库，蛮横地沿着四肢百骸的血管疯狂奔突。

  所到之处，皮肤下的血液仿佛被点燃，沸腾咆哮着要冲出躯体的束缚。

  然而，根本不容他反应，一股截然相反的、阴寒刺骨的冷意紧随其后，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如冰狱的触手，瞬间缠绕而上。

  那冷意不像外界的低温，而是从骨髓最深处弥漫出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戾地扎进每一寸神经末梢！

  热与冷，两股同样暴戾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凶狠地撕扯、冲撞！仿佛要将他从内部彻底撕裂！

  厉墨寒挺拔如山岳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脆弱的杯脚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立刻碎裂。

  他骤然蹙紧眉头，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额角与鼻翼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璀璨灯光下闪着微光。

  不对！这感觉绝非寻常的酒意上头！

  一股冰冷的、远超体表寒意的警觉瞬间压过身体的剧痛，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几乎混沌的脑海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扫向方才侍者消失的方向。

  眼神淬着寒冰，试图从那些衣着光鲜、笑容模式化的宾客中揪出那张模糊的脸孔——

  然而那里只有攒动的人头、晃动的水晶杯，哪里还有那个特定目标的踪迹？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宴会厅里嗡嗡的人声、乐队演奏的悠扬旋律。

  此刻都扭曲、变形，成了遥远而嘈杂的背景噪音，模糊不清。

  唯有他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沉重而狂乱地擂动，砰砰作响，像战鼓，又像濒临失控的催促着他。

  必须立刻离开！离开这个旋涡中心！

  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

  厉墨寒咬紧后槽牙，强行稳住几乎虚浮的脚步。

  凭借着浸入骨髓的最后一丝清醒意志和对这家他常驻酒店布局的熟悉记忆，朝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移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负，体内冰与火的酷刑丝毫未减。

  顶楼，他的专属套房，那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电梯下行而来，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他踉跄步入，金属墙壁冰冷地映出他此刻略显苍白的脸和压抑着痛苦的眼神。

  他甚至没有余力去确认楼层指示，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那几乎要摧毁他理智的猛烈药效。

  “叮——”

  一声轻响，在极度寂静的电梯轿厢里如同惊雷。顶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是铺着厚厚天鹅绒地毯的静谧走廊，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奢华而压抑。

  只有他粗重而极度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弥漫着香氛气息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骇人。

  他踉跄着扑向记忆里那扇熟悉的、雕饰着繁复藤蔓花纹的深色房门。

  几乎是凭着本能，将一直攥在手中的房卡胡乱贴向感应区。

  手指甚至因为轻微的颤抖而滑了一下。

  “滴——”

  绿灯应声闪烁，门锁弹开的轻微机括声此刻听来如同天籁。

  厉墨寒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肩膀猛地撞开了房门沉重的身体几乎是被门板弹进房间的黑暗之中。

  他反手，几乎是凭借条件反射，猛地将门甩上！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相对安静私密的空间里骤然炸开，格外刺耳，震得空气都似乎颤抖了一下。

  他背靠着冰凉而坚硬的门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早已浸湿了鬓角，此刻顺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脚下昂贵的丝绒地毯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

  身体里那场冰与火的拉锯战非但没有因为抵达安全区而缓解。

  反而因为暂时脱离了外界的喧嚣和伪装的需要，所有感官都更加清晰地聚焦于内部疯狂的折磨，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尖叫、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