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害怕

  这个比她小七岁的小孩，没有陆寒晚那种遗世独立的清冷，没有那种需要人仰望的学术光环。

  她有的是一种更直接，更生猛的冲击力，像旷野的风，不由分说地吹进她精心构筑的，充斥着香水味和精致算计的世界。

  林夏会因为她一句“小孩”而恼怒地强吻她。

  林夏会在她醉酒后照顾她，甚至……

  林夏会因为她胃不好，默默记住她常吃的药，在她下班时带着点心和热茶出现。

  林夏会固执地在咖啡厅等她四个小时。

  这些行为，莽撞，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滚烫的真实。

  她习惯了游刃有余，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用风情万种作为铠甲，将真心层层包裹。

  可林夏却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刀，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撬开她的壳。

  “林夏。”沈清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不用拿陆寒晚来激我。”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林夏那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上，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内心的波澜。

  “我对她……那都是过去式了。而且，那和你，是两回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我拒绝你，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重新转回头，看向林夏，试图让自己的眼神恢复平时的冷静和疏离。

  “我之所以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说你太小，不是因为我还惦记着谁，而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已久的郁结：“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林夏。我自私，精明，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付出真心，也习惯了不接收别人的真心。我讨厌麻烦，讨厌失控，讨厌一切可能打乱我生活节奏的人和事。”

  她的语气带着点自嘲：“而你，林夏，你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麻烦和失控。你太认真，太执着，太……年轻。你的世界非黑即白，你的感情纯粹又炽热，这让我……害怕。”

  不是不喜欢，不是厌恶，而是害怕。

  害怕这份过于沉重的认真，害怕自己无法回应，害怕自己会被这份炽热灼伤，更害怕……如果有一天，这份炽热消失了，她该如何自处。

  “所以，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林夏：“去找个和你年纪相仿，同样简单纯粹的人，谈一扬轻松的恋爱。那才适合你。”

  林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仿佛有暗流涌动，却又奇异地平静。

  晚风吹过，拂动林夏额前的碎发。她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近到沈清澜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干净的，带着点肥皂清香的气息，与她周围那些精心调制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说完了？”

  林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蛊惑的磁性。

  沈清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林夏的眼神钉在原地。

  “沈清澜，”林夏叫她的全名，“你说了这么多，关于你的自私，你的麻烦，你的害怕……但是，你唯独没有说，你讨厌我。”

  她的目光直直地照进沈清澜试图隐藏的内心深处。

  “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我，那天晚上，你不会让我进门。如果你真的那么想推开我，那天你不会下来确认我是不是还在等。如果你真的觉得我是麻烦…”

  林夏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清澜微微用力，捏着包包的手指，继续道：“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听我说这些，而不是直接转身离开。”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沈清澜的心上，让她无处可逃。

  林夏看着她微微闪躲的眼神和泛起红晕的脸颊，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

  “你说你害怕失控，害怕麻烦。巧了，我不怕。”

  “你说你习惯了一个人。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习惯两个人。”

  “你说你自私，精明，不会付出真心。那我来付出，你只要看着就好。”

  “至于年龄……”林夏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属于年轻人的嚣张和势在必得，“它会证明，我比你想象的，更能扛得起‘认真’这两个字。”

  沈清澜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林夏，看着这个比她小七岁，将她所有的借口和伪装撕碎的小孩。

  心湖被彻底搅乱，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林夏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没有再逼问，只是将手中的纸袋和保温杯，轻轻塞进了沈清澜有些冰凉的手里。

  “司康还是热的，茶也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回去吧，记得吃晚饭。”

  说完不等沈清澜反应，伸手帮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沈清澜几乎是有些懵懂地，被林夏带着，坐进了出租车里。

  林夏弯腰，对着车窗内的她，最后叮嘱了一句：“到家，发个信息。”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对司机报出了沈清澜公寓的地址，并顺手用手机拍下了车牌号。

  车门关上，出租车缓缓汇入车流。

  沈清澜透过后车窗，看到林夏站在原地，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望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直到车辆转弯，再也看不见。

  沈清澜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沈清澜神思不定地下了车。

  她拎着那点“负担”走进电梯，看着镜面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纷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回到空荡冷清的公寓，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她将纸袋和保温杯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自己则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林夏。

  【到了吗？】

  沈清澜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最终，她还是回复了过去。

  【嗯。】

  几乎是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方的状态就变成了“正在输入…”，然后，一条新的信息跳了出来。

  【嗯，记得吃东西。晚安。】

  沈清澜没再回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整个人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直到胃部传来一阵清晰的饥饿感，才让她从纷乱的思绪中稍稍抽离。

  她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纸袋，鬼使神差地伸手拿了过来。

  打开纸袋，蔓越莓司康的甜香混合着黄油的浓郁气息散发出来，还是温热的。她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司康外酥内软，蔓越莓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感。

  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又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一股带着淡淡药材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茶，似乎是特意调配的暖胃茶。

  她就着温茶，慢慢吃完了那个司康。空荡荡的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充，连带着那颗有些彷徨的心，似乎也找回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这感觉……不坏。

  甚至，有点过于好了。

  好到让她感到恐慌。

  她猛地站起身，像是要摆脱这种逐渐被侵蚀的感觉，快步走向浴室。

  需要一扬热水澡，冲掉这些不该有的软弱和……悸动。

  沈清澜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新的消息。

  林夏遵守了她的“晚安”，没有再打扰。

  可这份安静，反而让沈清澜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深蓝色的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林夏那句“晚安”上。

  她犹豫着，指尖在屏幕上敲打了几下，又删掉。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将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关掉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