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奠基之年·6岁·裂痕预兆
作者:坠月雨璐
（5400+超大章节！先发布在这一卷表示更新，之后过两天就会移动到第三卷的末尾）
那年，溪月铃六岁。
她开始学会在夜里竖起耳朵，分辨客厅传来的声音。
是电视剧的配乐，还是…父母压低嗓门的争执。
最开始，那些争吵还会刻意避开她。
妈妈会等她睡着后才走出卧室，爸爸会在她面前维持笑容。
只是那笑容越来越僵硬，像是被胶水粘在脸上的面具。
但孩子的直觉比大人想象的敏锐得多。
溪月铃察觉到了那些不对劲。
爸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甚至要到她睡着很久之后，才听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妈妈的眼睛总是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却在她问“妈妈怎么了”时勉强扯出笑容说“没事，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还有那股味道。
一种她从未在家里闻到过的、浓烈的、带着海洋气息的香水味。
那味道会附着在爸爸的衣领上。
混杂着烟草和酒精，在他弯腰亲她额头时扑面而来。
溪月铃本能地厌恶那个味道。
她会皱起小鼻子，往后躲一躲，小声说。
“爸爸身上好臭……”
爸爸的动作会僵住，然后匆匆说句“爸爸去洗澡”，就逃也似的离开。
而妈妈会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眼神里藏着溪月铃看不懂的东西。
·
争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避讳她的呢？
大概是某个周五的晚上。
溪月铃抱着新买的绘本坐在沙发上，小腿晃来晃去，等着爸爸回家一起看。
妈妈说爸爸今天会早点回来。
可是七点过去了，八点过去了，九点也过去了。
绘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溪月铃的眼皮越来越重，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咔哒。
玄关的门突然被推开。
溪月铃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
可是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抱起她转圈圈。
他只是站在门口，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
领带歪到一边，那股浓烈的海洋香水味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知道回来？”
妈妈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冬天的冰块。
“我…我加班……”
“加班？”
妈妈冷笑一声。
“加班会一身香水味？加班会衣领上有口红印？”
溪月铃愣住了。
她看着妈妈，又看看爸爸，小手紧紧攥着绘本。
“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爸爸压低声音。
“在孩子面前？”
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我说了我只是……”
“够了！”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冲进卧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溪月铃坐在沙发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爸爸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沙发上的女儿，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铃铃…爸爸……”
“我要睡觉了。”
溪月铃打断他，抱着绘本跳下沙发，小跑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叹息声、还有卧室里隐约的哭泣声。
那股海洋香水的味道，隔着门板都能闻到。
溪月铃捂住鼻子，把脸埋进绘本里。
可是那个味道好像已经刻进了她的记忆深处，怎么也挥之不去。
·
从那天之后，争吵变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候是因为爸爸又晚归，有时候是因为妈妈翻出了什么“证据”。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只要两个人对视一眼，火药味就会瞬间点燃。
溪月铃学会了在争吵开始的时候，悄悄溜回房间。
她会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打开音乐盒，让那些叮叮咚咚的旋律盖过外面的声音。
可是再好听的音乐，也挡不住那些尖锐的话语——
“你到底还要骗我多久？！”
“我没有骗你！”
“那她是谁？！那些转账记录是什么？！”
“我说了那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
妈妈的声音尖锐。
“工作需要你半夜三更不回家？！工作需要你一身香水味？！”
溪月铃把小脑袋埋进枕头里，用力捂住耳朵。
可是那些声音还是会钻进来，像是无数根针，扎在她小小的心脏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以前爸爸妈妈还会一起陪她玩，会一起带她去公园，会一起在餐桌前有说有笑。
可是现在……
现在家里只剩下冰冷的沉默，和随时会爆发的争吵。
还有那股她越来越讨厌的、代表着“背叛”的海洋香水味。
·
溪月铃开始逃。
她会在放学后磨磨蹭蹭地不想回家，会在院子里坐到天黑，会找各种理由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而她最常去的地方，是苏希晚家。
那个只需要穿过两条街，走过一个小公园就能到达的、温暖的避风港。
“铃铃今天又来啦？”
苏妈妈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小女孩，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阿姨好……”
溪月铃小声说，小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快进来快进来，晚晚正在等你呢。”
苏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屋。
顺手接过她的小书包，动作自然得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
“铃铃！”
苏希晚从楼梯上跑下来，水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今天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雏菊。
长长的水蓝色头发被扎成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像是童话里的小公主。
“晚晚……”
溪月铃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酸。
“怎么啦？”
苏希晚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小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铃铃不开心吗？”
“没、没有……”
溪月铃摇摇头，勉强扯出笑容。
可是那笑容实在太勉强了，连六岁的苏希晚都能看出来。
“铃铃骗人。”
苏希晚鼓起腮帮子。
“你明明就不开心。”
“我……”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小家伙先去玩，阿姨去准备点心。”
苏妈妈笑着打断她们。
“铃铃今天留下来吃晚饭吧？”
“可是……”
溪月铃犹豫了。
“没关系的，阿姨已经和你妈妈说过啦。”
苏妈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铃铃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哦。”
溪月铃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走啦走啦！”
苏希晚拉着她往楼上跑。
“我今天搭了一个超级大的积木城堡，要给铃铃看！”
自从和溪月铃逐渐变得愈发熟络后，她也不那么怕生了。
·
苏希晚的房间很大。
粉蓝色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可爱的贴纸，飘窗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着绘本和故事书。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的那座积木城堡。
五颜六色的积木块堆叠成高高的塔楼，还有小小的吊桥、旗帜、甚至还有两个小人偶站在城堡门口。
“哇！”
溪月铃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厉害！”
“嘿嘿！”
苏希晚得意地叉腰。
“我搭了一整个下午呢！”
“这个是？”
溪月铃指着其中一个小人偶。
“这个是我，这个是铃铃！”
苏希晚拿起两个小人偶。
“我们是城堡的主人，要一起保护城堡！”
“一起……”
“对呀！”
苏希晚认真地点头。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保护我们的城堡！”
溪月铃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嗯，永远在一起！”
两个小女孩在城堡前坐下，开始玩起了角色扮演的游戏。
苏希晚会模仿大人的语气说“有敌人来啦！”，溪月铃就会配合地拿起小人偶“冲啊！”。
她们会为了谁当国王谁当骑士争论半天，最后决定轮流当。
她们会给城堡里的每一个房间取名字，还会编造各种离奇的冒险故事。
时间在欢笑声中悄悄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溪月铃玩得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那些烦恼。
直到苏妈妈敲门说“该吃晚饭啦”，她才恍然回神。
·
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晚餐。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溪月铃最爱的糖醋里脊。
“铃铃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苏妈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谢谢阿姨……”
溪月铃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她不想回家。
不想回到那个充满争吵和冰冷的家。
苏希晚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她发现溪月铃虽然在吃东西，但眼神却是空的，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铃铃。”
“欸？”
溪月铃回过神。
“张嘴。”
苏希晚夹起一块糖醋里脊，递到她嘴边。
溪月铃愣了愣，然后乖乖张嘴吃下。
“好吃吗？”
“嗯，好吃。”
“那就多吃点！”
苏希晚又夹了一块。
“铃铃要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玩！”
溪月铃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心的笑容。
“嗯。”
苏妈妈和苏爸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们都知道溪月铃家里的情况。
那个孩子最近总是一个人待到很晚才回家，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孤零零的，让人心疼。
“铃铃。”
苏妈妈温柔地说。
“以后想来就来，阿姨给你准备了专属的睡衣和牙刷，放在晚晚房间的柜子里了。”
“欸？”
溪月铃瞪大眼睛。
“这样铃铃就可以随时在这里过夜啦！”
苏希晚开心地说。
“我们可以一起睡觉，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餐！”
“可是，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苏爸爸笑着说。
“你就当这里是自己家就好。”
溪月铃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谢谢叔叔阿姨……”
苏妈妈见状，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不用这么客气。”
·
那天晚上，溪月铃第一次在苏家过夜。
苏妈妈给她准备的睡衣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的图案，摸起来软软的，很舒服。
“铃铃穿这个好可爱！”
苏希晚围着她转圈圈。
“像小兔子一样！”
“晚晚的也很可爱……”
苏希晚穿的是浅蓝色的睡衣，上面印着小星星。
两个小女孩在床上打闹了一会儿，然后并排躺下。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温柔地笼罩着她们。
“铃铃。”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溪月铃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
“有一点……”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爸爸妈妈…他们……”
溪月铃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苏希晚解释那些复杂的事情。
苏希晚也不追问，只是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那铃铃以后就多来我家吧。”
“欸？”
“这样铃铃就会开心啦！”
苏希晚认真地说。
“我会一直陪着铃铃的！”
“晚晚……”
“我们拉钩！”
苏希晚伸出小拇指。
溪月铃愣了愣，然后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小女孩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某种神圣的约定。
·
从那天之后，溪月铃在苏家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是放学后直接去苏家写作业，有时候是周末在苏家待一整天，有时候甚至会连续好几天都住在那里。
苏家的父母从不过问，只是默默地照顾着她。
给她准备好吃的，陪她玩，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
而苏希晚，更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她会在溪月铃发呆的时候，悄悄观察她的表情。
会在她眼神黯淡的时候，想办法逗她开心。
会在她沉默的时候，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最让溪月铃印象深刻的，是苏希晚每天都会做的一件事。
——挑草莓。
苏家的冰箱里总是放着新鲜的水果，其中草莓是溪月铃最爱吃的。
每天下午，苏妈妈都会准备一大盘水果作为点心。
而苏希晚总会在妈妈端上来之前偷偷溜进厨房，把盘子里最大最红最甜的草莓挑出来。
小心翼翼地放进溪月铃的小碗里。
一开始，溪月铃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碗里的草莓总是特别甜，特别好吃。
直到有一天——
她提前去厨房拿水杯。
正好看到苏希晚踮着脚尖，趴在料理台边，认真地挑选着草莓。
小小的身影专注极了，水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草莓。
小手轻轻捏起一颗，放到鼻子前闻一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小碗里。
“这个给铃铃…这个也给铃铃……”
她小声嘀咕着，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的溪月铃。
溪月铃站在那里。
看着苏希晚认真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苏希晚挑完草莓，端着小碗转身。
“呀！”
苏希晚吓了一跳，差点把碗摔了。
“铃、铃铃？！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刚刚……”
溪月铃眨眨眼睛。
“晚晚在干什么呀？”
“我、我……”
苏希晚的小脸有点红。
“我在…在挑草莓……”
“挑草莓？”
“嗯……”
苏希晚小声说。
“因为铃铃最喜欢吃草莓了，所以我想把最甜的都给铃铃……”
“欸？”
“这样铃铃吃了甜甜的草莓，心情也会变好的吧？”
苏希晚认真地说。
“妈妈说，吃甜的东西会让人开心。”
溪月铃愣住了。
她看着苏希晚手里的小碗，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五六颗又大又红的草莓，每一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原来……
原来这些天，她碗里的草莓都是晚晚特意挑的……
“晚晚……”
“怎么啦？”
溪月铃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苏希晚。
“欸欸欸？！”
苏希晚被抱得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铃铃？”
“谢谢……”
溪月铃把小脸埋在苏希晚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谢谢晚晚……”
苏希晚愣了愣，然后也伸手回抱住她，小声道。
“不用谢啦，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
两个小女孩在厨房里抱了好一会儿，直到苏妈妈进来说“你们两个小家伙在干什么呀”，才分开。
·
从那天之后，溪月铃更加珍惜那些草莓了。
她会把每一颗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汁水都不放过。
而且她发现，苏希晚不仅会挑草莓，还会做很多很多小事。
在她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会默默递上她最爱的兔子玩偶。
在她写作业遇到难题的时候，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陪她。
在她睡不着的时候，会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在她想家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说“没关系，我陪你”。
这些小小的温柔，像是一颗颗种子，在溪月铃心里生根发芽。
让她在那个充满争吵和冰冷的夏天，依然能感受到温暖。
·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溪月铃和苏希晚坐在飘窗上，面前摆着一盘水果。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铃铃，吃草莓。”
苏希晚递过来一颗草莓。
溪月铃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
“好吃吗？”
“嗯……”
溪月铃点点头。
“很甜。”
“那就好！”
苏希晚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今天挑了好久呢！”
溪月铃看着她，突然凑过去，小脸蹭了蹭她的脸颊。
“欸？”
苏希晚愣住了。
“晚晚给的草莓最甜了。”
溪月铃小声说，声音软软糯糯的。
苏希晚的小脸有点红，但还是开心地笑了。
“那我以后每天都给铃铃挑草莓！”
“嗯！”
两个小女孩靠在一起，继续吃着水果。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夏日的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清凉。
溪月铃看着手里的草莓，又看看身边的苏希晚，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待在这里，一直和晚晚在一起，一直吃着她挑的草莓……
那该有多好。
可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终究要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些争吵和冰冷中。
但至少现在，至少在这一刻……
——她是幸福的。
因为有晚晚在。
因为有这些甜甜的草莓。
因为有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柔。
溪月铃下意识地贪恋着这份温暖，却没意识到。
——这份依赖，早已在父亲即将离开的阴影下，变得更加厚重。
就像那些草莓一样，甜得让人舍不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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