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赤诚为刃
作者:薯盐
夜色如墨,笼罩着兰笙寨。
巴德长老的居所内,烛火不安地跳跃,在几张神色各异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秘密召集的这几位长老,都是对裴长青推行两苗融合政策最为抵触的。
“诸位都亲眼目睹了吧?”
巴德声音沉痛,率先发难,
“自从与那些熟苗往来频繁,寨子里的年轻人,心都野了!传统无人修习,狩猎、织锦的技艺也嫌枯燥!”
“反倒是对山外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什么精巧的机械趋之若鹜!长此以往,我生苗立足的根本何在?魂灵都要被抽走了!”
石长老立刻激动附和:
“巴德长老说的句句在理!不止如此,那些去过熟苗地界的年轻人回来,张口闭口就是不方便、太落后,嫌弃寨子里的规矩束缚!”
“甚至有人胆敢质疑祭祀山神为何还要沿用古礼,献祭活禽!这简直是亵渎先祖,背弃根本!”
吴长老捻着腕上的旧银镯,忧心忡忡地补充:
“可怕的正是这种潜移默化!兰笙带来的那些所谓新思想,像无声的蛀虫,正一点点啃噬年轻一代对传统的敬畏之心!”
“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生苗数百年坚守的传承,就要彻底断送在乌鲁塔这盲目冒进的‘融合’政策下了!”
“没错!不能眼睁睁看着寨子变质!”
“必须让乌鲁塔立刻停止这等祸害寨子的行径!”
几位长老纷纷表态,屋内一时群情激愤,仿佛裴长青成了那个要亲手掘断生苗命脉的罪人。
巴德看着被煽动起来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次日,以巴德为首的几位长老,径直来到裴长青处理事务的吊脚楼,摆出了不容回避的架势。
他们将昨夜商议的后果一一陈列,言辞看似恳切,实则咄咄逼人,要求裴长青立即暂停所有融合举措,重新审视政策。
裴长青耐心听着他们情绪激动的陈述,直到最后一人话音落下,他这才不疾不徐地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重重压在众人心头。
“石长老忧心年轻人荒废蛊术?”
他看向石长老,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
“我们面临的困境,并非年轻人不愿学,而是古老传承的方式不适应时代了。”
“死记硬背蛊谱,不如辅以兰笙带来的生物知识,能让孩子们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反而能激发他们深究的兴趣。”
石长老猛地一噎,脸色涨红。
裴长青目光转向吴长老:
“吴长老担忧祭祀古礼被质疑?传统并非一成不变的顽石。”
“当年我们先祖,不也从活人献祭,演进为活禽?这非但不是背弃,反而是文明的进步。”
“我们可以保留仪式中最核心的敬畏与精神,而在形式上探讨更符合当下认知的做法,这才能让敬畏之心,真正融入年轻一代,而非流于表面。”
吴长老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最后,他正视着巴德:
“巴德长老,你忧虑生苗的根基动摇。但真正的根基,是活着的,是能适应时代而发展的文化,而非博物馆里的标本。固步自封,只会让我们的传承在萎缩中真正消亡。”
“另外你们的担忧,我也有考量,”
裴长青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窗外充满生机的寨子,
“一、设传承与创新司,让年轻人用新方法振兴古老技艺;”
“二、改革礼仪,寨民共商,分清哪些该守、哪些可改;”
“三、与熟苗交往,我们也要输出文化,树立自信。”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位长老:
“诸位,堵不如疏,惧不如谋。一年为期,若这三策不能让寨子焕发生机,我裴长青自愿辞去乌鲁塔之位,听凭诸位发落。”
“但现在,”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必须向前走。不是为了抛弃传统,而是为了让它活下去,活得更好。这,才是我作为首领,对藏枫未来真正的负责。”
裴长青这番话,不仅有理有据地反驳了质疑,更提出了一套清晰、可行且将了对方一军的解决方案,将压力反推给了守旧派,使得巴德等人一时哑口无言,陷入了深思。
眼看在政策道理上占不到丝毫便宜,巴德等人气势顿萎,悻悻然准备告辞。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欲走之际,巴德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对裴长青说道:
“乌鲁塔,既然两苗融合是大势所趋,老夫觉得,或许可以请画师绘制一些图册,描绘两苗风俗、特产,便于互相了解。听闻苏阿郎画技精湛,不知可否请他出来,询问一下他的想法?”
裴长青眼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巴德。
他沉默片刻,倒是想看看对方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
他对侍立一旁的阿莎微微颔首。
阿莎领命上楼去请苏有落。
当苏有落走下楼梯时,几位长老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穿着素雅的苗服,身形清瘦,面容在光线下半明半暗。
起初,巴德确实是在询问图册之事,关于题材、风格、用色等等。
苏有落虽然觉得这请求有些突兀,但还是依据自己的专业,认真给出了建议。
然而,他说话间,脸色却逐渐变得苍白起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体内那股熟悉的、阴寒的冲动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试图夺取他身体的控制权!
巴德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故作关切地问道:
“苏阿郎,你怎么了?看起来似乎很不舒服?”
裴长青也察觉不对,立刻起身想要扶住他。
“有落阿哥,不舒服吗?”
就在裴长青的手即将触碰到苏有落的瞬间,苏有落却猛地一把推开了他!
力道之大,让裴长青都后退了半步。
苏有落额上冷汗直流,身体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眼神挣扎痛苦,嘴唇不受控制地张开,控诉:
“我……我要控告裴长青!他……他不顾我的意愿,强行给我下蛊!用恶毒的巫蛊之术控制我,将我囚禁在他身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几位长老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裴长青,又看看状若疯狂的苏有落。
裴长青自己主张两苗融合,禁止滥用蛊术害人,结果转头就用蛊术控制自己心爱之人?!
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尚且如此,那对待其他人,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视如草芥?!
一时间,质疑、震惊、愤怒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裴长青。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足以颠覆他权威和信誉的指控,
裴长青却只是惊讶了一下,转瞬便敛住了所有情绪。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长老,目光始终落在痛苦挣扎的苏有落身上。
裴长青坦言:“我确实,给有落阿哥下了蛊。”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几位长老立刻窃窃私语起来,看向裴长青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和谴责。
就在气氛即将失控之际,裴长青话锋一转,
“不过,”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我下的,是情蛊。两情相悦之人之间,下个情蛊以证心意,这在我们苗疆……似乎并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情蛊?!
众人一愣。
情蛊与害人的巫蛊之术性质截然不同,确实是苗疆情侣、夫妻间有时会使用的、带着浪漫和契约意味的蛊术。
“那……那苏阿郎为何会如此指控您?”石长老忍不住问道。
裴长青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点纵容:
“不过是闹了点小别扭,耍性子罢了。诸位若是不信……”
他看向苏有落,语气肯定,
“查验一下心口的情蛊印记,是否色泽鲜红、充满生机,一切自然明了。”
他说的如此肯定,倒让众人有些犹豫了。
毕竟,情蛊若两情相悦,则印记鲜亮;若是一方虚情假意或心生怨怼,印记便会黯淡甚至消失。
这确实是检验真心的法子。
可是……苏有落毕竟是裴长青的人,谁敢真的上前去扒开他的衣服查验?
万一裴长青说的是真的,这岂不是自找没趣,还得罪了乌鲁塔?
就在有人面露质疑,却又不敢上前时,苏有落感觉体内那股控制他的力量骤然一松!
他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大口喘息着,重新掌握了自己身体的支配权。
他回想起刚才自己不受控制说出的那些话,又惊又怒,更多的是后怕,这蛊还能控制他说话做事?
苏有落直起身,伸手就要解开自己的衣襟,来证明裴长青的清白。
“不必如此。”
裴长青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长老,说:
“情蛊印记,又不是只有有落阿哥身上有。”
话音刚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裴长青抬手,利落地解开了自己衣袍的襟口,微微向一侧扯开,露出了左胸心脏位置。
只见在那紧实的肌肤之上,一个弯月形状的印记,正清晰地烙印在那里。
那印记并非死物,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散发着血红色!
这正是情蛊在两情相悦者身上,最完美、最毋庸置疑的体现!
真相大白!
所有质疑的目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尴尬、了然。
“现在,”裴长青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谁还有异议?”
“没有没有!”
“原来是小两口闹别扭……”
“是我们打扰了,打扰了!”
“融合之事要紧,我们这就去忙,这就去忙!”
几位长老连忙摆手,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容,纷纷告退,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走慢一步,惹怒了裴长青。
巴德脸色铁青,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局,竟然被裴长青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轻描淡写地彻底粉碎!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裴长青才转身,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苏有落,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那幕后之人,竟然能操控利用苏有落……
照这个思路,他之前查找的失忆禁蛊,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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