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缓和
作者:薯盐
经过一番清理,那些色彩斑斓的苗锦、叮当作响的苗银饰物、以及那个造型诡异的大红躺椅,终于被悉数搬离了画室,塞进了本就有些拥挤的书房。
怨生盘踞在它的新宝座——红绒躺椅上,对着拥挤许多的书房不满地甩着尾巴。
画室墙面那饱含生机的翠绿色,因着用料扎实,一时难以覆盖,只得暂时保留。
苏有落看着总算空旷、整洁起来的空间,
除了那依然刺眼的绿色背景,勉强算是松了口气。
他也是糊涂了,竟然让裴长青这个审美堪忧的人帮他装修,
找裴长青做这个跟直接把钱扔水里听个响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
扔水里还能有个声儿,
给裴长青装修,
只能得到一肚子火和一套需要重装的房间。
裴长青像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小心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他的脸色。
见苏有落神情稍霁,他才试探着开口:
“还……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苏有落头也没回,语气冷漠,他拿着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仅存的、原本就属于他的木质画架。
他现在暂时不想看见裴长青,
一看到就想起那扑面而来的“乡村魔幻”冲击。
裴长青沉默了一下,又提出新的建议:
“那我带你去熟苗的集市?你可以亲自挑些喜欢的装饰,桌椅、帘幔,或者别的什么,随你心意。”
“不用了,”
苏有落依旧拒绝,
“我感觉现在就挺好,除了墙壁还是绿色,一切都恢复如常。”
他特意强调了“恢复如常”四个字。
裴长青被噎了一下,
他明明是花了心思的。
那些苗锦、银饰,都是他亲自去兰笙最好的铺子里挑的,怎么……就变成“乡村魔幻风”了?
“简约文艺”……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依旧觉得抽象又难以捉摸。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
力量、生机、繁盛,这些才是具象的美。
苏有落想要的那种“干净明亮”、“留白”,
他始终不能理解。
他想靠近,想弥补,却发现自己似乎总是弄巧成拙,摸不准对方真正的心意。
这种失控的感觉,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也让他有些烦躁。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苏有落忙碌的身影,又怕此时开口再次惹对方不快。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副欲言又止、带着点茫然的样子,
都被苏有落看在眼里,让苏有落心头的火气莫名消减了两分,
不过,提到购物,苏有落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向裴长青:
“对了,你哪来的钱去买那些东西?”
他记得裴长青身为生苗首领,似乎从未见过他直接参与赚钱的工作。
裴长青见他脸色稍霁,心底的慌乱减轻了些,老实回答:
“给人解蛊,偶尔会有人给报酬。”
解蛊?报酬?
苏有落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上下打量着裴长青。
先给人下蛊,再去解蛊,收取报酬?
这岂不是一条完美的……利益循环链?
这让他看向裴长青的目光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质疑。
裴长青显然立刻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潜台词。
他眉头一蹙,上前一步,拉住了苏有落的手腕,沉声道:
“有落阿哥,我不是那种人。”
苏有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好笑地挑眉:
“我又没说你是哪种人。”
他试图抽回手,却没成功。
裴长青握着他的手腕,目光灼灼,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有落阿哥,你的眼睛不会骗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执拗,
“我行事,自有准则。蛊术不是敛财的工具,解蛊也是为化解仇怨、消弭灾厄,若非对方主动奉上,我从不索要。那些报酬,多是熟苗或偶尔闯入深山的外人,为表谢意所赠。”
他看着苏有落,认真开口:
“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寨中老人,或者兰笙人。”
苏有落看着他眼中坦荡的光芒,刚才一闪而过的怀疑,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确实只是随口一想,主要是当初他刚来兰笙,裴长青实在是不干人事。
他轻轻挣了一下,裴长青便顺势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跟随着他。
苏有落揉了揉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触感。
他抬眸,问出了另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其实我还想问一件事。”
“什么?”
裴长青似乎有些疑惑他会突然转换话题。
“乌鲁塔……”
苏有落斟酌着用词,
“这到底是大家对首领的尊称,还是……你的名字?我记得你阿妈也姓乌。”
这个问题似乎让裴长青有些意外,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都有。”
这次换苏有落错愕了,
“你有两个名字?”
裴长青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
“按我们生苗古老的规矩,没有必须跟从父姓的道理。历代都是首领为尊。”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再看向苏有落时,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乌鲁塔’是我阿爸给我起的名字,后来成了寨民对我的尊称。”
“那你为什么初见时告诉我另外一个名字。”
“因为……”
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喑哑,
“我阿妈,更愿意叫我裴长青。”
苏有落的心微微一动,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柔软的角落。
裴长青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弧度,带着点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怅惘:
“大概……这是她对我阿爸,最后的一点情意吧。”
原来如此。
苏有落恍然大悟。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浮萍,悄然浮上心头,
或许,从乌娜决绝地跳下蛊群,用血肉之躯为他挣得一线生机的那一刻起,年幼的裴长青就早已不恨她了。
留下的,只是更深、更复杂、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东西。
是刻骨的伤痛,是无尽的怀念,
还有……一丝被深埋的、关于“裴长青”这个名字所承载的,
来自母亲那份矛盾却最终以生命践行的牵绊。
他看着裴长青,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
“原来如此。”苏有落轻声说道,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懂得适可而止,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撕开。
他转而看向那面依旧翠绿得晃眼的墙壁,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墙……看来还得想办法。”
裴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问:
“我明日去找些熟苗的匠人,问问有没有办法覆盖,或者……你看看喜欢什么颜色的布幔,我们先挂上遮一遮?”
这次他的提议总算靠谱了些。
苏有落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画室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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