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前尘忆梦
作者:薯盐
那日的山林,雾气还未散尽。
裴漱玉背着药篓,专注于峭壁上一株罕见的药材,并未察觉自己已踏入了生苗的禁地。
“喂!”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是哪个寨子的?生得这样好看,我怎么没见过?”
裴漱玉回头,看见一个赤足少女立在林间,腕上银镯叮咚,笑容大胆鲜活,像林间最明媚的精怪。
她叫乌娜。
她围着他打转,用生涩的汉语夹杂着苗语说:
“你跟我回寨子去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裴漱玉婉拒:“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暂时不打算成家。”
乌娜也不恼,笑吟吟地威胁,
“我会蛊哦!你不跟我走,我就给你下蛊,让你乖乖跟我回去!”
若是旁人,早被“蛊”字吓得魂飞魄散。
但裴漱玉对蛊术早有研究,深知其阴毒诡谲,伤人亦伤己。
裴漱玉凝视她片刻,温声劝诫:
“蛊术终是伤身之道,滥用必会反噬己身,再者感情讲究你情我愿,我并不喜欢你,你又何必……强求?”
乌娜双手托腮,忽然打断他,眨着眼问:“你这样说……是不是在担心我啊?”
裴漱玉一怔。
“算是吧。”他无奈道。
乌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太多因她的身份和美貌或谄媚或畏惧的眼神,
却从未有人,用这样温和又带着一丝真切关怀的语气,对她说担心。
“我是圣女!”
少女的骄傲让她脱口而出,带着天真的承诺,
“你跟我回去,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圣女?生苗首领。
一个念头在裴漱玉心中闪过,
但他看着少女不染尘埃的明亮眼眸,不忍利用。
“婚姻又不是儿戏?我终究是要回熟苗的。”
“不要!”
乌娜拒绝得干脆,带着圣女的骄矜,“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她忽然伸手,拉住他胳膊,迫使他低下头。
“我喜欢你,你就得跟我走!”
“……”
裴漱玉的沉默,被她当成了默许下的羞涩。
趁他权衡得失的瞬间,
乌娜踮脚,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印了上去。
裴漱玉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推开,一阵异香窜入鼻息,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乌娜稳稳接住他倾倒的身躯,揽入自己馨香的怀抱。
她指尖蹭了蹭他温热的脸颊,得逞地轻笑:
“忘了告诉你,我唇上……也带着蛊呢。”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默认……愿意跟我回去了。”
昏迷的裴漱玉自然不会回答。
于是,生苗的圣女乌娜,便这样“名正言顺”地将她一眼看中的、来自熟苗的俊朗青年,半是强制地带回了自己的寨子。
乌娜将裴漱玉带回生苗后,心中本是志忑,预备了许多说辞甚至更厉害的蛊,
准备应对他的愤怒、质问或逃跑。
然而,让她惊讶的是,醒来的裴漱玉异常平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试图离开。
他像是坦然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命运,温和地接纳了乌娜炽热而笨拙的爱意。
当乌娜再次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带着少女的莽撞与热情扑倒他时,
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半推半就间,便由着她去了。
他开始融入她的生活,在她学习那些艰深晦涩的蛊术时,
他总能从旁给出精妙的指点,仿佛对此道早有钻研。
他会在她因为烦躁而弄乱书房后,默默地将一切整理归位。
他会握着她的手,温声劝解,让她好好休息。
那段时光,像是偷来的蜜糖,甜得乌娜几乎忘了所有忧虑,
她天真地以为,这个她强抢来的男人,是真的心甘情愿为她停留。
然而,好景不长。
裴漱玉终究提出了离开。
他说,兰笙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彼时,乌娜已怀有身孕。
巨大的恐慌和被背叛的愤怒攫住了她。
她红着眼眶,给了裴漱玉两个选择:
“要么,种下这情蛊,证明你对我的真心。要么,就永远留下。”
她以为,有了情蛊的牵绊,裴漱玉就永远不会离开她,
或者,至少会为了解蛊而回来。
裴漱玉看着那枚色泽妖异的蛊虫,沉默良久,最终,他选择了前者。
他接过情蛊,让情蛊钻入了他体内。
“你还会回来吗?”乌娜问。
“会的,等我。”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乌娜信了。
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从山花烂漫等到落叶纷飞,从炎炎夏日等到大雪封山。
她生下了孩子,取名为“长青”,
希望生命能如山林般长久延续,也希望那份情能历久弥新。
她看着裴长青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孩子都会跑会跳了,
那个承诺会回来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四年。
整整四年。
乌娜终于明白,那个男人,连同之前所有的温情与体贴,
都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场为了脱身而演出的戏码。
这认知,彻底改变了她的心性。
她带着已经四岁的裴长青,跋山涉水,找到了熟苗寨子。
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裴漱玉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熟苗,他是熟苗的首领!
面对她的质问,裴漱玉眼中满是愧疚,
“小娜,我不是故意食言!寨子当时发生动乱,又正值变革的关键时期,我实在无法脱身……”
但这理由在四年的等待和孩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借口!都是借口!”
乌娜猛地甩开他试图安抚的手,将身后怯生生抓着她衣角的裴长青往前一推,
“裴漱玉,你认不认得他?!他叫长青!他已经四岁了!整整四年!你让我和孩子等了整整四年!”
裴漱玉看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小脸,心头剧震,他上前想要拉住乌娜,却被闻讯赶来的几位长老死死拦住:
“首领!不可!她可是生苗圣女!我们怎能与生苗有过多交集!这会引来祸患!”
族规、责任、世俗的眼光,像无形的墙,再次将他隔开。
乌娜看着他被拦下的身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悲凉,眼泪却汹涌而下。
她最后看了裴漱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包含了太多——爱、恨、怨。
然后,她决绝地转身,将裴长青独自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裴漱玉无法抛下寨子去追她,只能将满腔的愧疚与父爱,倾注在裴长青身上。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制衡之道、蛊医之术,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
然而,裴长青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阿爸”感情极其复杂,
既有血缘的牵引,又有被抛弃多年的怨怼,始终不愿意开口喊他一声。
裴漱玉也不恼,只是轻叹:
“没事,一切随你。”
只是,情蛊到底伤身。
离开下蛊者越久,反噬越强。
他想过去找乌娜,可如今他又有何颜面去找对方,
熟苗的长老不会放他走,
他也不想去打扰乌娜如今平静的生活,
裴漱玉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日益严重,时常彻夜难眠。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一天,他将裴长青叫到床边,气息微弱地交代:
“长青,我死后,我身边的这些人,未必能容你。”
“你沿着我告诉你的这条路,回去找你阿妈……帮我说一声对不起。”
裴长青回到了生苗。
但乌娜并不待见他,一看到他那张与裴漱玉越发相似的脸,她就无法控制地想起那个负心人。
痛苦和怨恨扭曲了她的心,她开始近乎自虐地折磨裴长青,天天将他丢进毒虫蛊群之中。
她偏执地想:
裴漱玉不是不让我用蛊吗?
他不是怕蛊伤身吗?
那我就用他最忌讳的东西,折磨他的儿子!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年幼的裴长青竟然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微末本事,在蛊群中一次次活了下来。
直到有一次,裴长青被咬得奄奄一息。
乌娜站在蛊群外,看着他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再也无法坚持下去。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蛊群,任由毒虫啃咬自己,拼命将儿子抱了出来。
那一刻,她似乎不怨了。
怨恨让她过得很苦,也伤害了无辜的孩子。
而远在熟苗的裴漱玉,在情蛊的日夜啃噬下,已油尽灯枯。
当裴长青再次回到他身边时,裴漱玉已是弥留之际。
他艰难地握着儿子的手,气息奄奄:
“长青……生、熟两苗的矛盾……本就不可调和……我若死于情蛊之事传开……届时,生熟两苗的矛盾只会越来越严重……你阿妈也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儿子,带着最后的恳求:
“所以……我求你……杀了我……”
最终,裴长青是如何回应的,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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