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兑现承诺
作者:薯盐
阿嫲浑浊的双眼在裴长青踏入门槛的瞬间骤然收缩。
她的嘴唇嗫嚅了一下,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对孙子性命的担忧,对生苗本能的敬畏,以及一丝难以抹去的排斥。
但最终,所有情绪都败给了床榻上气若游丝的祝陇。
她垂下眼,用带着颤音的苗语低声恳求:“巫师……拜托你了。”
裴长青面无表情,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目光冷淡地扫过屋内几人,声音不大,却让人不敢置疑,
“我救人,不能有任何打扰。出去。”
阿嫲与苏有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虑,
却也只能依言退到屋外,轻轻掩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赵一辰紧张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门内,唯一的烛火因空气流动而疯狂摇曳,
将裴长青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木板墙上,
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他先从随身的背篓里取出几味干枯蜷曲、形态奇异的药草,置于一个小瓦片上引燃。
一股奇异而略带辛辣的草药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强势地压过了屋内原有的病气。
接着,他挽起袖口。
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蛇,
竟缓缓从他袖口钻了出来,形态可掬。
那黑蛇顺着他苍白的手指,爬到了祝陇搁在床边的手上,
精准地在其指尖咬开一个细小的口子。
接着从那伤口中渗出的并非鲜红血液,而是浓稠如墨的黑血,
……缓慢地坠入裴长青早已备好的一个粗陶碗中。
整个过程寂静得可怕,唯有黑血滴落时发出的、黏腻的嗒、嗒声。
裴长青神色专注漠然,直到接了将近半碗,那血液颜色才逐渐转为暗红,继而显出正常的鲜红。
他迅速用方才燃烧殆尽的草药灰烬按住祝陇的指尖,血迹瞬间被吸收、止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拉开了房门。
“好了。”
门外的三人立刻围拢上前。
苏有落迫不及待地望向床榻,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祝陇脸上那层骇人的死灰色已然褪去,虽然依旧苍白虚弱,
但胸膛起伏平稳悠长,显然已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谢谢你,裴长青。”
苏有落转向眼前沉默的少年,由衷地道谢。
裴长青闻言,却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少年神色有些晦暗难明,语气也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不必谢我。”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视线与苏有落交汇,
意有所指地补充,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之间,是公平交易。”
苏有落微微一怔,山林中自己那句近乎绝望的承诺瞬间回响在耳边。
原来他并非无所图,之前的想法竟是一厢情愿。
他连忙点头,带着几分郑重问:“是,我记得。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裴长青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深潭。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所有情绪,只淡淡道:“不急。两天后,自会告知。”
两天后?正是篝笙节。
苏有落还想再问,裴长青却已不再给他机会,转身离去。
苏有落站在原地,心头疑云密布。
裴长青的态度让他感觉,对方所求之事,绝非寻常。
他甩甩头,暂压纷乱思绪,转身回屋查看祝陇。
阿嫲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孙子擦拭额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宽慰。
就在这时,苏有落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靠墙的小木桌。
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空空,
但碗壁内侧,却清晰地残留着一圈已经干涸的、漆黑色的污渍,触目惊心。
阿嫲让赵一辰将碗送回厨房,自己则一把拉住苏有落的手腕,将他扯到屋角。
老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恐慌:
“好孩子,你老实告诉阿嫲,你究竟答应了那裴长青什么?”
苏有落被阿嫲的紧张感染,心下一凛,如实相告:
“阿嫲,我只是答应帮他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可是……”
阿嫲忌惮地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仿佛那少年仍伫立阴影之中,
“那孩子……是祸根啊!听阿嫲一句,事情了了,赶紧走!离他越远越好!”
苏有落忍不住追问,“你们为何都如此怕他?只因他是生苗?”
“唉!哪里是这么简单!”
阿嫲重重一叹,眼中恐惧与悲悯交织,“裴长青他……他原本是我们首领的孩子啊!”
“什么?”苏有落愕然,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阿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战栗: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深山里那些……真正的生苗给掳走了!等我们再见到他,人回来了,魂却像丢在了山里。那么小的年纪,就学了一身邪门的蛊术回来。而且……而且……”
阿嫲的手抖得厉害,指甲几乎掐进苏有落的肉里,
“我们原来的首领裴漱玉,就是他的亲生阿爹,就是他回来后不久……被他用蛊给活活……”
后面的话阿嫲没能说出口,但那双被恐惧彻底攫住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有落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弑父!这两个血腥的字眼像重锤砸在他心头。
那个曾为他吸出蛇毒、会因他一句话而耳根泛红、看似冷淡却屡次出手的少年,
竟然背负着如此残酷恐怖的过往?
阿嫲紧紧拉住他,言辞恳切得几乎滴出血来:
“孩子!你是为救陇仔才惹上这祸事,阿嫲绝不会害你!他那种人,从小泡在蛊毒里,心早就不是人心了!”
“他不会让你做什么好事的!趁他现在还没开口,你快走!连夜就走!”
苏有落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阿嫲的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理智告诉他,立刻远离一个身负如此传闻、手段诡秘莫测的人,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是……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裴长青沉静的眼眸,想起他收起银镯时侧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那种感觉,冰冷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与纯粹,
实在无法与阿嫲口中那个阴狠毒辣、弑父冷血的形象完全重叠。
更何况,一走了之,便是背信。
犹豫如荆棘缠绕心脏。
最终,苏有落还是稳了稳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心跳,对阿嫲郑重说道:
“阿嫲,您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会万分小心。但我既然答应等他两天,就不能这样不告而别。”
“两天后,篝笙节上,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我……自有分寸。若事不可为,我定会离开。请您……别太为我担心。”
阿嫲见他态度坚决,急得老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力拍着他的手背:
“倔娃!那是条捂不热的冷毒蛇啊!你怎么就不听劝!要吃亏的!”
苏有落扶住情绪激动的老人,心中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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