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计诱心关

  夜色浓稠，山间小径只余月光清辉。

  山风穿竹林，带来沙沙轻响。

  忽地，路旁草丛传来急促窸窣声，一道黑影猛地窜出，直扑向说得兴高采烈的赵一辰！

  “小心！”

  苏有落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将赵一辰用力往前一推，

  自己却因惯性向前踉跄一步。

  脚踝处传来尖锐刺痛，苏有落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只见一条通体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蛇迅速游回草丛深处。

  “表哥！”赵一辰惊魂未定，见苏有落吃痛表情，

  立刻反应过来，慌忙捡起旁边枯树枝，朝蛇的方向胡乱挥打，“滚开！快滚开！”

  那黑蛇似受了惊，迅速隐没黑暗草丛，不见踪影。

  苏有落强忍疼痛，连忙蹲下，赵一辰也赶紧凑近，用手机电筒照亮他脚踝。

  光线之下，只见脚踝上方有个细小伤口，正微微渗血，

  但奇怪的是，伤口形状不像常见蛇类牙印，反更像被什么细小利器扎了一下。

  还不等两人细想，

  苏有落忽感一股寒意从脚底猛窜起，迅速蔓延全身，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嘴唇瞬间失去血色。

  “好冷……”

  赵一辰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

  “哥你坚持住！我、我马上给祝陇打电话！他肯定有办法！”

  就在他刚要拨号瞬间，一个低沉熟悉声音从旁侧黑暗处传来：

  “怎么了？”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裴长青高大身影从阴影中快步走出，

  他眉头紧锁，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蜷缩身子、瑟瑟发抖的苏有落身上。

  “裴长青！”赵一辰像看到救星，急喊，“我哥被蛇咬了！快帮帮他！”

  裴长青几步跨到苏有落面前，毫无犹豫，单膝跪地，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冷小腿。

  “是蛊蛇。”他沉声道，语气肯定，“别怕，这毒我能解。”

  赵一辰闻言，虽不懂何为蛊蛇，但裴长青的话让他如同吃了定心丸，连连道谢：

  “谢谢你！裴大哥！拜托了！”

  裴长青未应赵一辰，注意力全在苏有落身上。

  他抬起苏有落受伤脚踝，俯下身，竟直接要用嘴去吸吮伤口！

  “别！”

  苏有落虽冷得意识模糊，见裴长青动作，还是用尽全力挣扎一下，苍白嘴唇翕动，

  “这样……你也会中毒……”

  裴长青动作顿住，抬头看向苏有落。

  月光下，苏有落因寒冷恐惧显得脆弱无比，却还在担心他的安危。

  裴长青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露出个堪称温善的笑容，安抚道：

  “没事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说寻常事，

  “我从小就被拿来试蛊，早百毒不侵了。”

  从小……被拿来试蛊？

  苏有落猛地睁大眼，即便浑身处在冰冷痛苦中，这话也像道惊雷在脑海炸响。

  百毒不侵？

  这听来像武侠小说里的奇遇，可裴长青语气却如此平淡，甚至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哪有人会从小被当做试蛊工具？

  这背后意味怎样残酷和痛苦？

  一股心疼，混杂巨大震惊，瞬间冲淡他身体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看向裴长青。

  那双深邃眼眸在月光下平静无波，却让苏有落仿佛窥见一片被冰封的、布满伤痕的过往。

  就在苏有落怔忪之际，裴长青已低下头，温热唇覆上他冰冷脚踝，用力将毒血吸出，吐在一旁。

  反复几次，直到吸出血液变成鲜红色。

  说也神奇，随毒血吸出，苏有落身上寒意开始迅速消退，虽还有些虚弱，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已消失。

  裴长青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看向脸色恢复些许血色的苏有落，言简意赅：

  “没事了。”

  然后，他从背篓拿出一种药草碾碎，敷在伤口处。

  苏有落有些愧疚，“真不好意思，你刚摘的草药就给我用了。”

  裴长青冶丽俊秀的眉眼看向苏有落，声音温和，“无妨，我摘草药本就是为治病。”

  他的话轻描淡写，仿佛用掉珍贵草药不算什么。

  苏有落心中那份愧疚与感激交织得更浓烈。

  这已是第二次了。

  苏有落心想。

  第一次是迷途引路，这一次是危急关头的救命之恩。

  明明祝陇口中危险需远离的生苗，却一次次向他这外人施以援手，

  且未流露丝毫索求回报之意，甚至反过来安慰他。

  这种纯粹不带功利性的善意，让苏有落对苗寨热情善良的印象有了更具体、更深刻的体会。

  祝陇一家的热情款待是温暖的，如同冬日炉火；

  而裴长青这沉默却及时的援手，则像山间清澈凛冽的泉水，看似冰冷，实则滋润心田，更显珍贵。

  裴长青在苏有落面前背过身，微微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余毒未清，不宜走动。”

  苏有落看着眼前宽阔可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裴长青及时出现的感激，但更多的，是那句“从小试蛊”带来的沉重和莫名心疼。

  祝陇的警告或许有其缘由，但苏有落更愿相信自己所感受到的。

  他未再推辞，轻轻趴到裴长青背上。

  裴长青稳稳站起身，背着他，步伐稳健朝吊脚楼方向走去。

  赵一辰赶紧在一旁跟着，时不时担忧地看看苏有落。

  苏有落伏在裴长青背上，能感受到他背部结实肌肉和传递过来的温热体温，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了他。

  他悄悄侧过脸，看裴长青线条冷硬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些许。

  裴长青将苏有落稳稳送回吊脚楼门口，轻轻将他放下。

  “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寻常小事。

  裴长青在确认他站稳后，便转身欲走。

  “裴长青！”苏有落连忙喊住他。

  看着少年即将融入夜色的背影，苏有落心里过意不去，

  他习惯性地想用最直接方式表达谢意，犹豫一下还是开口问：

  “这次……还有上次，真的非常感谢你。你有收款码……吗？我不能白白让你帮忙。”

  虽觉提钱可能俗气，甚至冒犯对方，但他实在不想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裴长青脚步顿住，回过头来。

  月光下，他冶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不用，举手之劳罢了。”他似看出苏有落的不安，又补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夜色与蜿蜒山路尽头，干脆利落。

  苏有落站在原地，望着裴长青消失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他真的……很好。

  这种好，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有所图谋，而是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本能的善良。

  明明拥有那样坎坷的过去，却依然愿对陌生人伸出援手，不计回报。

  不知怎的，苏有落脑海里忽冒出个念头：

  裴长青身手利落，认得草药，会解毒，沉稳可靠，非常贤惠能干……

  这想法刚冒头，苏有落自己先愣住，随即脸上有些发烫。

  他赶紧摇头，像要甩掉这荒谬念头。

  他到底在想什么？

  裴长青是个男的，

  而且……他是不可能喜欢男人的。

  他深吸一口冰凉夜气，努力平复有些异样的心绪，在赵一辰搀扶下，慢慢走进吊脚楼。

  与此同时，深山更深处，一座孤零零、比寨子里更加古朴甚至有些破旧的吊脚楼内。

  裴长青推门而入，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几缕。

  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悄无声息从阴影中游弋而出，亲昵地蹭了蹭他指尖。

  方才在外面那个单纯和善的少年此刻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垂眸，用指尖轻轻挠了挠黑蛇冰凉下巴，“你做得很好。”

  黑蛇似听懂夸奖，更加卖力地蹭他的手，带着讨好意味。

  然而，少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

  “但是，我让你咬的是赵一辰，可不是他。”

  黑蛇动作瞬间僵住，昂起的小脑袋似透出一丝恐惧。

  下一秒，甚至没见裴长青有什么明显动作，

  那条黑蛇像被一股无形巨力碾压而过，竟在原地猛地爆开，

  化作一小滩模糊血肉和破碎鳞片，连挣扎都来不及。

  月光下，裴长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滩污秽，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他随手拿起一旁旧布，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可能沾染的细微血沫，

  然后像处理垃圾般，将那块布连同地上蛇尸一起扫到角落。

  屋内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