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迷途蛇引
作者:薯盐
穿过寨门,石板小径湿漉漉地向上蜿蜒,
两旁吊脚楼鳞次栉比。
这些木楼依着山势层层叠叠,黑瓦褐墙,
楼底由粗木柱支着,悬空的部分堆着柴火,或圈着些家畜,既省地方又实用。
祝陇引着他们来到一栋位置颇高的吊脚楼前。
“到了,这几日就住这儿。”他指着楼上,“有落阿哥,你住那间燕子屋。”
苏有落抬头望去,只见二楼有个明显凸出的小房间,
真如燕巢般凌空悬着,底下只几根细木柱支撑。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建筑!”
赵一辰兴奋地嚷着,抢先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了上去。
苏有落心里却微微一顿。
那屋子悬在高空,底下是陡坡,
乍看确实有些摇摇欲坠,对于住惯钢筋水泥的人,难免心惊。
祝陇像是瞧出他的迟疑,咧嘴笑道:
“有落阿哥莫怕,看着悬乎,其实稳当得很!我们苗家的吊脚楼,用的都是老祖宗传下的榫卯手艺,”
他指了指下面支撑的木柱,
“木头咬合木头,半根铁钉都不用,比现在好些水泥房子还结实!这‘燕子屋’更是考究,风雨百年都出不了岔子。”
苏有落闻言稍安。
他来前查过资料,知道苗族榫卯结构精妙,抗震耐固。
方才那点胆怯,倒显得自己狭隘了。
“谢谢,头回见,倒是很新奇。”
他对祝陇笑笑,也踏上了木梯。
楼内光线偏暗,浮动着好闻的木香。
地板墙壁皆是原木,触手温润。
陈设简单,木床、木桌、木椅,窗上贴着剪纸,满是浓郁的生活气息。
他走进那间“燕子屋”。
屋子不大,却正如赵一辰所说,很有特色。
推开窗,湿漉漉的山风扑面,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气。
俯瞰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祝陇提到的老樟树,树上挂着红绸,正随风飘扬。
老樟树下已围聚一圈村民,正中的空地上,几位身着苗绣盛装的阿婆坐在小凳上,似乎正在绣着什么。
稍近些的地方,一位苗族巫师正为生病的孩子祈祷。
他头戴面具,手持竹鞭,在沙地上画出扭曲的符号,低沉的吟唱像从风中传来。
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蜡染的裙摆铺开如蝶翼。
他想看得再仔细些,却正对上巫师抬起的目光。
那穿透岁月的一瞥,竟让时间在刹那静止。
仿佛百年风雨凝于一瞬,古老灵魂与新来者在这悬空的楼阁间,完成了跨越千山的对望。
从惊诧中回神,苏有落便回以微笑,抬手关窗,隔绝了室外的目光。
只是一路舟车颠簸的倦意,比苏有落想的要严重。
起初只是四肢酸沉,待安顿好行李,
在楼里歇了片刻,一股迟来的晕眩才漫上头顶,像山雾般缠住了思绪。
他推开窗,想让风吹散这不适,却愕然发现刚刚的巫师不见了。
赵一辰却像个精力过剩的猴儿,全然不受影响,扯着他胳膊:
“哥,别发呆啊!外面多有意思,老樟树下已经有好多人,他们好像在举办活动,有好多特色吃食!你肯定喜欢!”
苏有落太阳穴隐隐发胀,实在提不起劲,
可见表弟两眼放光,想到母亲的嘱托,不好扫兴,只得勉强笑笑:
“好,就走走,别跑远。”
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米香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老樟树下的热闹景象渐渐清晰,人群围成了几个松散的圈子,欢声笑语夹杂着苗语独特的腔调。
一个摊位前围着不少人,石臼里正打着新鲜的糍粑。
两个精壮的苗族汉子轮流挥动着巨大的木槌,嘿咻有声地砸向臼中蒸熟的糯米饭,每一下都充满力量感。
旁边一位穿着便装、围着靛蓝围裙的阿婆则趁木槌抬起的间隙,飞快地用手蘸水,将黏在臼边的米粒翻回去,动作娴熟。
“有落阿哥,一辰阿哥,快来快来,刚打好的,最是香甜!”祝陇看见他们,热情招呼。
赵一辰早已按捺不住,挤上前买了两份用芭蕉叶托着的热乎乎的裹着黄豆粉和花生碎的糍粑。
苏有落也接过,咬了一口,入口软糯香甜,带着米粒本身的清香。
“这糍粑好吃!”
赵一辰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赞叹,眼睛却不住地往旁边瞟。
只见不远处,几位年轻的苗族姑娘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她们面前摆着绣架,上面绷着深色的布,手中银针穿梭,五彩丝线正一点点勾勒出繁复华丽的图案。
其中一位姑娘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正是他们在寨门口遇到的阿萤姑娘。
祝陇见状,笑着招呼:
“阿萤,歇会儿,和远来的客人说说话。”
阿萤放下针线,落落大方地走过来,眉眼含笑的看向苏有落。
“有落阿哥,你觉得我们寨子怎么样?”
看着阿萤明显对苏有落有好感,赵一辰连忙抢先回答:
“太棒了!这楼,这树,还有这个!”
赵一辰举了举手里的糍粑,又指向她的绣架,转移话题:
“你们绣的是什么?真好看!”
阿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解释:
“我们在准备绣片。你看,这是龙,这是凤,还有这边的蝴蝶和鱼,都是我们苗家人喜欢的图案,寓意吉祥。”
她指着绣片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纹样,
“这些花样,都是阿婆阿妈们一代代传下来的。”
苏有落眼睛一亮,明显很感兴趣,
“这些图案,都有特别的说法吗?”
“有的呀,”阿萤拿起一块快要完成的绣片,指尖轻点上面造型独特的龙纹,
“像这个龙,我们叫它‘苗龙’,和汉族的龙不太一样,它没有脚,更温顺,保佑风调雨顺。还有这蝴蝶妈妈,是我们神话里所有苗人的祖先呢……”
她的话语轻柔,将苗绣背后的古老传说与美好祈愿娓娓道来。
赵一辰起初还听得进去,但看见阿萤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有落身上,有些心烦。
他想带着表哥离开,可苏有落却听的认真,
他只得找其他理由,正巧看到不远处另一群正在说笑、身着更加艳丽盛装的姑娘。
她们头上身上佩戴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正好可以用来转移视线。
“哥,你看那边!”
赵一辰扯了扯苏有落的袖子,眼睛发亮,
“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苏有落脑袋昏沉,反应慢了些,等转过头,
眼前只剩几条空荡的石板路,早没了赵一辰的影子。
他揉着额角,不禁暗忖:
赵一辰这小子,真是男同么?怎么见着美女这般激动。
摸出手机打过去,几乎电话响的瞬间就被接通了。
“喂?一辰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赵一辰焦急的声音,背景音十分嘈杂,有欢快的芦笙旋律和人群的喧闹,
“哥,你跑哪儿去了?快过来!这边可热闹了,他们在准备对歌呢!”
苏有落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你别乱跑,我有点头晕,没跟上你。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我想想,就在那棵老樟树的前面,对,沿着树下那条往坡下走的路,一直往前走,有个岔路口往右拐,能看到一个小广场,我就在这儿!你快来!”
听着忙音,苏有落无奈叹气。
知道表弟玩心重,此刻硬叫回来,只怕要闹别扭。
只好自己寻过去,可他高估了头昏后的方向感。
本是按着一辰说的方向走去,却不知不觉拐上一条更窄、更偏的小径。
两旁吊脚楼渐渐稀疏,换成了密实的竹林和参天古木。
雾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阳光被枝叶切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幽暗下来。
山路蜿蜒,岔道更多。
苏有落努力回想,却彻底迷失了来路。
手机信号也变得飘忽,导航完全失灵。
一股恐惧混着林间的寒意爬上脊背,他有些慌了。
“得往回走……”
他喃喃自语,强作镇定,选了条看似下山的路。
就在他深一脚浅一脚寻路时,异变陡生!
周遭枯叶里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响。
紧接着,数不清的黑蛇从草丛、石缝、树根下涌了出来!
它们通体漆黑,唯瞳孔闪着幽光,吐着猩红信子,瞬间堵死了来路和两侧。
苏有落吓得魂飞魄散,头脑霎时清醒!
他自幼怕蛇,何况是这密密麻麻、无声逼近的蛇群!
他下意识后退,心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后背。
慌乱中,他惊恐地发现,只有正前方,
蛇群似刻意避开,留出一条狭窄的、空无一蛇的通道,通向树林更深处,幽暗难测。
退无可退,左右皆是令人胆寒的黑潮,
苏有落别无选择,只能咬紧牙关,朝那唯一的“生路”跌撞跑去。
恐惧攫住了他,不敢回头,只顾拼命向前。
脚下被盘结的树根一绊,他惊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手掌膝盖传来刺痛,忍痛回头,
却愕然发现,方才那令人窒息的蛇群,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林间只剩风吹叶响,和他粗重的喘息。
他惊魂未定地撑起身,目光下意识向前望去。
这一望,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座孤坟静立。
墓碑古旧,爬满青苔。
而坟前,正跪着个穿巫师服饰的少年。
少年背对他,身形清瘦,似在虔诚祭拜。
面前摆着简单祭品,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股奇异的、淡淡的香气。
他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少年身上。
少年跪得笔直,悄无声息,像尊凝固的雕像。
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孤坟之前,怎会有人在此刻祭拜?
苏有落心头一寒,不禁自问:“他……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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