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抽丝剥茧
作者:叛逆Kitty猫
谢珩回到镇国公府时,夜色已深。他一身疲惫,带着满身风尘与挥之不去的焦灼气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临阙轩。
消息自然立刻传到了陆氏耳中。她忧心忡忡地赶来,只见儿子独自坐在外间,只余角落一盏烛台,将他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子安……”陆氏心疼地唤道,走上前,想拍拍他的肩,“你……你这又是何苦?人死不能复生,白姑娘她……也是命数如此,你莫要太过伤怀,仔细自己的身子要紧。”
谢珩没有抬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母亲,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您回去歇着吧。”
陆氏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模样,知道再多劝慰也是无用,只得叹息一声,由周嬷嬷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彻底陷入了昏暗与寂静。
谢珩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黑暗中,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画面,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在青楼命案中,面对女尸毫不畏惧、眼神清亮坚韧的模样;
他在竹林外,无意间窥见窗内她卸去伪装后,那惊为天人的侧颜;
是她在他重伤时,冷静地分析局势,带着他一路躲避追杀,那双沉着睿智的眼眸;
是元宵灯会上,她一袭红衣,在漫天烟花下主动吻上他时,那明媚灼热、足以烙印一生的笑颜……
鲜活生动,仿佛就在昨日。
可转眼,都化作永宁巷的断壁残垣,京兆府的冰冷案卷,栖云坡上的一座新坟……
巨大的悲痛、无尽的悔恨,种种情绪如同岩浆在他胸中翻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终是支撑不住,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抬起颤抖的手,覆住了自己的脸。温热的液体无法抑制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滑过他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衣袖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难以自抑的、细微的抽动,暴露了此刻他正承受着怎样剜心剔骨的痛楚。
他就这样,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独自舔舐着伤口,任由情绪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自己。
直到窗棂透进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谢珩缓缓抬起头,脸上只留下一片冰冷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与锐利,如同被冰雪淬炼过的刀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因一夜未眠和情绪煎熬而异常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暗影。”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去把当日验尸的仵作,‘请’到府里来。”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眸中寒光一闪,“本官要亲自问问他。
镇国公府的暗室内,烛火跳动,将人影扭曲地投在石壁上。
老仵作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护卫请到这阴森之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不过是个在衙门里混口饭吃的微末小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大人……不知小人犯了何事?小人一向安分守己,从未……”
阴影中端坐着的年轻公子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安素堂的案子,是你验的尸?”
“是……是小人。”他慌忙应道,心里飞快回想那桩案子,不知哪里出了纰漏,竟惹来这等人物过问。
“把你当时所见和尸骸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说出来。”谢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想清楚再说。在这里,实话比聪明更重要。”
老仵作伏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襟,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当日情形细细道来:
“回……回大人,那日小人随官差赶到安素堂时,火刚扑灭不久,现场一片焦黑,烟气呛人。五具尸身……确实损毁极其严重,面目、特征都无法辨认,只能大致判断是三女两男,与白家五口人数、性别都能对得上。”
“当时带队的王大人查看了一圈,又问了街坊,得知白家前几日刚进了大量柴胡和艾草,便推断是药炉余烬不慎引燃,导致火灾。现场杂乱,线索也少,王大人便吩咐小人例行验看后,就准备以意外失火结案,我们也都准备回去了。”
老仵作顿了顿,回忆道,“然后一位小公子急匆匆赶来……他一看那景象,情绪非常激动,抓着王大人就说不可能是意外,说白大夫行医谨慎,绝不会犯这种错,非要官府重新查验,当时还闹得挺不愉快。”
“许是那位小公子闹了一场,王大人面上过不去,便吩咐小人再仔细验看一下。”老仵作努力回想着细节,“小人不敢怠慢,又回去重新翻查了那几具尸骸。小人当时也按规矩检查了口腔和鼻腔……里面……里面确实有烟灰炭末……”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犹豫。
谢珩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说下去!”
老仵作身子一颤,连忙道:“是,是!有炭末是不假,符合火灾罹难的特征。只是……只是小人后来仔细回想,那几具尸骸,尤其是其中两具体型较小的,虽然也有蜷缩状,但那种‘斗拳状’的姿态……并不像寻常活活烧死之人那样典型。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碳化太严重,肌肉骨骼变形,小人……小人当时并不能十分确定这一点,加上王大人已经定了性,小人便……便没有将此事上报。”
谢珩猛地从阴影中站起身,烛光清晰地映出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口腔内有炭末,这似乎支持了“活活烧死”的结论。而斗拳状姿态不典型,这个疑点却又因“碳化严重无法确定”而变得模糊不清。
既不能完全证实他的猜测,也无法彻底排除那最微小的可能性。
他几步走到老仵作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可还有别的异常?”
老仵作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发颤,仔细回想当时情形道:“应……应是没有了,就是那具成年男尸左小腿骨有愈合过的痕迹,应是年轻时骨折后治愈过,但这……这应和此案无关吧?”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谢珩的脸色。
沉默片刻后,谢珩下令:“送他回去”声音已然恢复了冰冷的镇定。
侍卫将几乎虚脱的老仵作带离了暗室。
“暗影,命人去查这几个月白家的动向,都接触过什么人,财务上有没有大额的支出和收入,有没有变卖过什么东西,火灾后有没有没烧毁的金银财物留下,重点查一下白远志年轻时腿有没有受过伤,再查一下义庄上有没有丢失过尸体,仔细些,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是”暗影领命后立刻出去了。
空荡的暗室内,谢珩独自站立,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真相的碎片正在拼凑,指向一个他既渴望又愤怒的可能——她还活着,但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
两日后,临阙轩书房内。
谢珩面前的书案上放着搜集来的所有与白家有关的记录。他逐字逐句地审阅,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线索。
白家接触过的人,从街坊邻里到病患家属,名单冗长,但背景皆清晰可查,并无明显异样。家中的财物,诸如地契、房契并未易主,以及一些较为显眼贵重的金银首饰,均在废墟遗物中被找到,未曾带走。能带走的,只能是一部分便于携带的银两和可能存在的小额银票。义庄方面,近期的确丢失过一两具无名尸骸,但数量上又与白家之事对不上,且以往也偶有类似事件发生,不足以作为确凿证据。
一切看似依旧指向那是场“意外”。
然而,谢珩的目光死死锁在手里的纸张上。
白远志的腿没有受过伤!
谢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这一条,便如利刃劈开迷雾,彻底推翻了之前所有看似合理的“证据”!
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白远志!
既然白远志的尸体是假的,那么其他四具呢?
谢珩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脏,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寒意与被彻底欺瞒的震怒。她竟然做到了这一步!如此决绝,如此……周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扫过那份冗长的人员接触名单。既然要逃,最必需的便是新的身份。是路引,是户籍!
他的指尖在几个名字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三个名字上,用朱笔重重圈点:
“王李氏”-户部书令史王朗的夫人,曾因妇人隐疾,多次私下请白芷诊治。
“韩刘氏”-京兆府主簿韩知明的母亲,患有头风,亦是白芷的常客。
李勇-京兆府户房的一名普通吏员,其幼子的喘症是白芷治好的。
这三个人,其本人或亲属,恰好都与户籍、文书、路引的办理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暗影。”谢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冷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去查这三个人,”谢珩将那张圈点过的名单递过去,眼神锐利如鹰,“尤其是这几个月,他们有没有利用职权或关系,帮人办理过新的户籍或路引。我要知道具体是帮什么人办的,办了几份,目的地是何处。记住,暗中查访,不得惊动。”
“是!”暗影领命,瞬间消失。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珩缓缓靠向椅背,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素素……当真是算无遗策,心思缜密到了可怕的地步。一场大火,五具来源不明的尸首,巧妙地利用了各方的心理和官府的懈怠,几乎完美地金蝉脱壳。
她为了离开他,当真是……费尽了心机。
这个认知,比任何利刃都让他感到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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