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谈话

  腊月廿六的清晨，蓉城的寒意还裹着几分年味，工投大厦里却早已热闹起来。不到八点，办公区的灯就亮得满满当当，比平时早到了将近半小时 —— 有人手里还提着没吃完的早餐，嘴里嚼着包子就凑到同事工位旁；有人把年会抽奖抽中的小家电放在桌角，引得周围人围着看。工位间的隔断旁，三三两两凑着人，张萌举着手机展示昨晚年会的合影，屏幕里她穿着红色礼服，挽着李涛的胳膊笑得灿烂：“你看林南哥站在董事长旁边，气质就是不一样！” 李涛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猜林南哥年终奖多少？昨天他拿最佳员工的时候，董事长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赞赏，肯定少不了，说不定比咱们一年工资都多！” 旁边路过的行政部大姐听见了，也笑着搭话：“我听说今年高管层年终奖有惊喜，林南现在岗级是 9 级，说不定真能拿到不少呢！” 林南坐在自己工位上，刚放下背包，这些议论就飘进耳朵里。他假装没听见，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打开综合部待办文件的文件夹，目光却落在屏幕上迟迟没动 —— 心里还惦记着要去董事长办公室谈辞职的事，连文件上的文字都变得模糊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快速浏览着年前要收尾的报表，可指尖还是不自觉地顿了好几下。

  八点一到，林南关掉电脑，拿起椅背上的深灰色外套，仔细抚平衣角的褶皱，才朝着电梯口走去。路过张哥工位时，张哥正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看到他，立刻笑着招手：“林南，下午就放假了，晚上部门同事约着聚餐，你要不要一起？正好趁这个机会放松放松。” 林南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好的张哥，我先去趟董事长办公室，等忙完了就跟你们汇合。” 说完，他朝着电梯口走去，脚步没停，心里却暗自琢磨 —— 要是辞职的事谈妥了，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跟部门同事聚餐了。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从 1 跳到 28，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刚踏出电梯，就见董事长秘书李哥迎面走来，他穿着笔挺的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到林南，立刻露出客气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林总监，董事长一早就到了，特意交代说您来了直接带过去，不用等通报。”

  林南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持：“李秘，您以后喊我林南就行。我就是综合部的普通职员，每天做的都是整理文件、协调事务的小事，‘林总监’这个称呼，我实在承受不起，听着总觉得别扭。” 他知道按集团制度，岗级到了 9 级确实该被称为 “总监”，可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值得这个称呼的事，反而像是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李哥笑着摆了摆手，领着他往办公室方向走，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走：“林南，不是我要跟你见外，是制度在这儿摆着。咱们集团岗级对应称呼有明确规定，9 级及以上要么叫‘总监’，要么叫‘总’，我要是在公开场合喊你‘林南’，让其他领导或者外部合作方听见了，反而会说我不懂规矩，影响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样吧，私下没外人的时候，我喊你林南；有其他人在，咱们还是按规矩来，你看行不？也算是给我个方便。”

  林南无奈地点点头，心里明白李哥也是按规矩办事，不好再推辞：“行吧，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两人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厚重的实木门雕着简约的唐草纹，纹路里还透着淡淡的木蜡油香气，黄铜门环在清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丝氧化的痕迹，显然平时保养得极好。李哥轻轻敲了两下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董事长，林总监过来了。”

  “进来吧。” 办公室里传来王董事长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刚喝过茶。

  李哥推开门，侧身让林南先进，随后跟着走进来，恭敬地站在一旁汇报：“董事长，人带到了。”

  王董事长正坐在靠窗的茶桌旁煮茶，茶桌是整块的黑檀木，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映出周围的人影。他闻言抬了抬手，指尖戴着一枚朴素的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好，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让我跟小林单独聊聊。”

  “好的。” 李哥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将办公室外的动静彻底隔绝在外，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壶里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林南走到茶桌旁，目光扫过桌面 —— 一套紫砂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壶身刻着淡雅的兰草纹，旁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竹制茶则，里面装着细碎的茶叶，呈深褐色，还带着淡淡的光泽。盖碗里的茶汤泛着淡淡的金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雅的香气，不似普通茶叶那般浓烈，反而透着一股沉稳的韵味。他在王董事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刚想开口说辞职的事，就见董事长拿起盖碗，手腕轻轻转动，将茶汤均匀地斟进面前的小茶杯里，动作娴熟又优雅：“来，小林，试试这个茶。这是我托云南的朋友找的曼松古树茶，放了有些年头了，市面上很难见到，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董事长，关于我……” 林南话到嘴边，刚说了几个字，就被王董事长笑着打断。

  “先不急着说别的，” 王董事长把斟满茶的小茶杯推到他面前，杯底还垫着一块浅色的棉麻杯垫，“先喝茶，品完茶咱们再聊工作。这茶要是凉了，味道就差远了。”

  林南端起茶杯，杯壁温热，刚好不烫手。他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茶汤。茶汤入口醇厚，没有普通普洱茶的涩味，反而带着一丝清甜，像是含了一口蜜，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连呼吸都变得清甜起来。他顿了顿，仔细回味着茶的香气，看向王董事长，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您这个茶，应该是十年以上的曼松吧？曼松茶的清甜和回甘很特别，尤其是陈放多年的，香气更沉稳，不会像新茶那样冲，喝着跟普通的古树茶不一样，后劲很足。”

  王董事长闻言，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茶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果然这茶给你喝不亏！很多人喝曼松，只觉得甜，却品不出年份，更尝不出背后的韵味，你能一口喝出是十年以上的，看来也是懂茶的人，没白费我特意找这茶。” 他拿起盖碗，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喝了一口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昨天晚上年会结束后，小蔡跟我聊了聊，说你有辞职的想法。我大概也能猜到你为什么这么想 —— 你从摩根大通回来，手里的财富早就够你过安稳日子了，没必要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加班、应酬，盯着数据和风险，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对吧？”

  林南心里一怔，虽然董事长没完全说中。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说道：“董事长，您说得对。我当初来咱们公司，就是想找一份简单的工作，每天按时上下班，做一些简简单单的工作，充实过好每一天就行，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天天盯着金融市场的数据，为了投资决策熬到半夜，压力太大了。现在公司让我参与投资方案讨论，甚至想让我做战略顾问，我知道这是公司看重我，可这确实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怕自己做不好，反而辜负了公司的信任。”

  王董事长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剩下水壶里水翻滚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年轻人想追求安稳，不想再承受那么大的压力，没什么错。不过，你在投资领域的眼光和经验，是难得的人才，就这么放弃了，太可惜了 —— 不仅是公司的损失，也是你自己的损失。” 他顿了顿，像是早已想好了对策，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投资部的日常事务，你不用管，不用你去参加他们的项目会，也不用你做前期的调研和尽调，更不用你跟合作方应酬。只有当他们的项目涉及大额资金 —— 我初步定在 5000 万以上，在走立项申请的时候，我让集团 IT 部门在系统里加一道审批，由你来负责风险把控。通过或者不通过你自己判断，你要是想写审批原因，就简单写两句；不想写，也不用给任何解释，没人会追问你为什么，就按你的判断来。”

  他看着林南，眼神里带着几分考量，又带着几分真诚：“除此之外，其他任何跟综合部无关的事，比如人力资源部的招聘建议、其他部门的业务请教，我都会亲自打招呼，让他们不要去烦你，你就安安心心做好本职工作就好。这样一来，你既能保持安稳的生活节奏，又能帮公司，还能发挥你的专业能力，你看怎么样？”

  林南坐在椅子上，心里泛起了波澜。他没想到董事长会给出这样的安排 ，简直像是把他的顾虑都提前考虑到了。他看着茶桌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手指轻轻攥了攥茶杯，指腹能感受到杯壁细微的纹路，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 这样的安排，是不是真的能让他既守住想要的安稳，又不用放弃现有的一切？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王董事长又补充道：“你也不用有压力。要是遇到拿不准的项目，想了解更多细节，就让投资部给你补资料；不想了解，觉得不靠谱，直接按‘不通过’就行，不用有心理负担。这道审批权，是我给你的，也是给公司的一道保障，最终的责任在我，不在你。”

  林南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温热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抬眼看向王董事长，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又藏着一丝犹豫，缓缓开口：“董事长，谢谢您能这么为我考虑，这份安排…… 确实比我预想的要周全得多。那么按照您说的我先试试吧。”

  王董事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拿起茶壶，给林南的茶杯续上热水：“这就对了嘛！不用有太大压力，就当是帮我个忙，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后续 IT 部门调整好审批流程，我让小李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南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的清甜似乎驱散了最后一丝犹豫：“谢谢您，董事长。我会尽力做好的，要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您多指点。”

  “放心，有我在呢。” 王董事长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快到中午了，你也早点下去，跟同事们一起准备放假。年后咱们再慢慢磨合，争取把这事做好。”

  林南起身，对着王董事长微微欠身：“那我就先下去了，董事长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推开门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王董事长正坐在茶桌旁，慢悠悠地品着茶，显得格外平和。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林南刚踏上走廊，就听到楼下传来阵阵喧闹声。他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平稳下行，很快就到了办公区。门一打开，原本整齐的工位变得空荡荡的，同事们都收拾好了东西，三三两两地站在办公区中间，有的在互相道别，有的在交换过年的行程，连蔡总也在笑着跟下属聊天。

  “林南！” 张哥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他拍了拍林南的肩膀，语气热情，“别忘了，今晚在‘蓉城人家’饭店，部门聚餐，可以带家属的。人多热闹！”

  林南心里一暖，他没想到张哥还特意过来提醒自己。他笑着点头：“谢谢张哥，我记下了。晚上我准时到。”

  “好嘞！” 张哥拍了拍他的胳膊，“那我先走了，晚上见！” 说完，他朝着门口走去，还不忘回头挥手。

  林南在办公室，等同事们都走光了，才把和董事长聊的事儿告诉蔡总。蔡总听得很认真，听完后说："既然已经谈过了，现在已经放假了，就先别管工作了，好好歇着。剩下的事儿，等过完年回来再说吧。晚上记得早点来。我先走了。"说完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