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比糖更甜

  但他今天一直从一点多不到，上到了五点多。

  温姩这般专注的模样实在少见，以至于郁知野也忘了时间，只要她还在认真听，他便愿意继续讲下去。

  要不是梁友蕊见这都快到饭点了，两个人也没结束，借着来给他们送饮品的由头来瞧瞧，恐怕还得再讲会儿。

  她端着两杯鲜榨果汁站在半开的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讲题声。

  微微探头，就可以清楚看见书桌前的情形——暖黄的阳光里，只见郁知野注视着温姩执笔讲解，而温姩凝神倾听，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听懂理解了。

  两人今天的相处格外和谐，和之前“她逃他追”的扬景完全不同，竟是一幅让她有些不忍打扰的画面。

  看了一会儿，她轻轻敲了敲门，屋内传来一声少女的“进”，这才推开房门进去。

  “蕊姨。”温姩回头看过来，看见是她，唤了一声。

  梁友蕊浅笑着，缓步走向他们，将果汁放在桌上，温柔地提醒：“学习也要注意休息，都已经快五点半了。”

  温姩抬手看了眼腕表，自己也有些惊讶，不知不觉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郁知野的视线从温姩惊讶的小脸上掠过，然后合上教材，垂眸开始整理东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影，“今天到这，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朝梁友蕊礼貌地微微躬身颔首。

  见他起来，温姩也赶紧跟着起身，“等等，你的衣服。”

  她小跑到沙发边，拎起那个手提袋递过去。

  袋子里除了折叠整齐的外套，上面还放着一小盒手工饼干。

  “洗得很干净。”她仰头看他时，从窗口透进来的夕阳将她的小脸覆上一层柔软的光晕，连细微的绒毛都染成金粉色，“饼干是厨房上午烤的，你带回去和佑宁一起吃。”

  郁知野接过袋子的动作微微停顿。

  他低头，看见饼干盒上系着的清爽的嫩绿色丝带，还在盒子中间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蝴蝶结打得格外精巧，两端对称地垂落着，像是被细心整理过许多遍。也不知道这是温家的佣人打的结，还是温姩亲手弄的。

  他鬼使神差地就说了一句：“蝴蝶结，很好看。”

  “真的吗？”温姩雀跃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我跟着教程系的，我也觉得很好看！”

  竟然还真的是她系的啊......好像看上去更加好看了。

  温姩最喜欢听别人的夸奖了，高高兴兴地把手提袋塞进郁知野的手里。

  手指触碰，她才发觉，少年的手有些凉。

  温姩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还不等她的那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问出口，郁知野已经迅速收回手，将手提袋换到另一侧，而后淡声道：“谢谢。”

  温姩见状没有追问。

  “你明天把佑宁也带来吧，”她趁机提议，“他一个人在家多不安全。”

  “不合适。”郁知野拒绝得干脆利落。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温姩不解地蹙眉。

  在她看来，让那么小的孩子独自待着才最不合适。

  见少年眉眼间尽是冷峻的坚持，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软了下来，“我很喜欢佑宁，想和他一起玩。”

  梁友蕊闻言，温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适时轻声询问：“姩姩，你说的人是......？”

  温姩解释：“是小郁老师的弟弟，才八岁，很可爱、很乖的一个小男孩儿。”

  梁友蕊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对郁知野温声道：“小郁老师，你以后上课就把弟弟带过来吧。这里有保姆照看，总比孩子独自在家让人安心。弟弟好好的，你也能安心教姩姩不是？”

  郁知野的视线在梁友蕊关切的脸庞和温姩期待的目光间徘徊，那些早已习惯的生存法则在喉间辗转，却不知道该怎么同她们解释。

  就像是

  尤其是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地界内，在这满室流光里，每个字都像裹着粗粝的沙。

  像郁佑宁这样大的孩子一个人在家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郁知野七八岁的时候，已经开始站在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灶台前，踩着矮凳学做饭了。

  可他又忽然想起那天见过温姩以后，向来腼腆内敛的小家伙，竟然在回到家以后还小脸红扑扑地追问他：“哥，那个漂亮姐姐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吗？

  朋友这个词太过珍贵，郁知野觉得他和温姩之间并不是。

  但面对弟弟的询问，他还是违心地点头，撒了谎，“嗯，是。”

  郁佑宁笑开了去，在床上打了个滚，是在他身上难得一点的天真活泼，脸颊上漾起的小酒窝，比糖更甜。

  他把书包里温姩装进去的小零食倒在旧木桌上，一样样数给郁知野看，语气里颇为得意骄傲：“都是姩姩姐姐给我的！”

  那双总是自卑怯懦，习惯躲闪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毫不设防的欢喜。

  没有得到过什么爱的孩子就是这样的，稍微一点的好，就能让他们记很久很久，能让他们把得到的每一点善意都小心翼翼地妥帖珍藏。

  郁知野是。

  郁佑宁也是。

  所以，他能靠近温暖，为什么郁佑宁不能呢？

  这一次，郁知野没有一口答应，却也没有再一口回绝。

  他只道：“我回去问问他。”

  温姩这才点头，眼角眉梢尽是温柔笑意，开玩笑道：“好，你回去告诉他，就说那天的漂亮姐姐又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小零食等他来哦。”

  -

  郁知野从温姩离开以后就匆匆赶去了烧烤店上班，忙到凌晨两点多，他才回到家。

  出租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

  桌上整齐摆放着用过的碗筷，郁知野走前给郁佑宁留下的晚饭他都已经乖乖吃完了。

  郁知野轻轻拉开帘子看了一眼，确保郁佑宁已经安然睡熟，他才转身出去打水清洗。

  每次从烧烤店回来，身上总是会沾染上很重的油烟味，衣服裤子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油污。

  狭小的公共浴室内，只有头顶一个光有些弱白炽灯。

  微弱的灯光在氤氲水汽中逐渐朦胧，水流顺着少年清瘦的脊背蜿蜒而下。

  郁知野虽然瘦，但是因为从前在老家的时候帮人卸货赚钱。

  来了A市以后，最开始那段时间，他在便利店兼职。因为他是店里唯一的男生，只要他在，搬运东西的体力活，自然而然就会落到他的身上。

  就更别提在烧烤店，不仅经常要搬货，手还要不停地翻动烤串，身上的肉很结实，力气也并不会小，甚至带着点A市的那群富家子弟没有的狠劲。

  只是他懒得挣扎，不想惹火烧身，一再忍让而已。

  他仰起头，任由温水冲刷着脸庞，有些发昏的头脑也才逐渐恢复清明。

  纤长的睫毛沾着水珠，在灯下映出细碎的光。被打湿的黑发贴在额前，他抬手随意将头发往后顺去，垂头双手撑着墙壁，看着水流在自己的脚边打转，形成一个小漩涡，最后流入排水口。

  浴室里弥漫着廉价的皂荚气味，与残留的烧烤油烟做着最后的抗争。

  待身上彻底没有了那股令人不适的油烟味，他才从浴室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