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寤寐思服

  梦中依旧是那条山道，寒风凌冽。

  姜岁欢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向他，脸上带着泪珠和恐惧，（比白日里的她更加脆弱无助），那双破碎的眸子里盛满了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并且还清晰得倒映出他的身影，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呜咽道：“救我……萧烬……”

  萧烬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女人真是麻烦！”他低哑着声音，又咒骂起来。

  拿起床边的茶壶，猛灌了几口，但心里那股莫名燃起的燥热却无法浇灭。

  至于永昌伯府，裴度那边。

  永昌伯夫人守在床边，哭肿了双眼，不停地用帕子拭泪。

  永昌伯脸色铁青，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既心疼儿子，又恼怒这场无妄之灾，顺带还迁怒姜岁欢。

  既然那么喜欢他儿子，反正迟早就要嫁过来，为何不替他儿子挡刀！

  直到第二天晌午，裴度才转醒。

  听了昨日姜岁欢那一番话，又给自己气得吐血，再次昏了过去。

  别人如何，姜岁欢不知，她在府中养了几日，身子也大好了，只是脚上难免有些细微的伤痕还得养半把个月才能全好。

  身体在休养，但心思却从未停歇，从系统那里得知，萧烬这几日做事情魂不守舍，甚至连睡觉都在呓语，喊着她的名字。

  她唇角勾了勾，很好，鱼儿上钩了，她也该适当出面，加深一下她的印象。

  否则，天长日久，就要被俗事冲淡了。

  跟林氏打了招呼，姜岁欢便出了门。

  本来她也不放心，但她知道每个月初一、十五姜岁欢雷打不动，总是会去济慈院一趟，便不好拒绝，只让她穿厚实些，多带些人。

  姜岁欢今日穿着低调，就连马车也是乘的半新不旧。

  她掀开车帘时跟一个小不点四目相对。

  “阿澈，你怎么在这？”姜岁欢问道。

  姜澈被她一问，紧张地用小手揪着衣摆，声音又细又小，带着奶气，“阿姐，澈儿听说阿姐要出门……澈儿……澈儿能和阿姐一起去吗？”

  他说完，立刻又飞快地补充道，像是生怕惹姐姐不高兴：“要是……要是阿姐不方便，那澈儿就……就回去找嬷嬷玩。” 那小模样，委屈巴巴的，看得人心都软了。

  阿郁在一旁看着，也有些惊讶。小公子平时确实很亲近姑娘，但姑娘总是淡淡的，这还是头一回主动想跟着姑娘出门。

  姜岁欢看着那双纯粹又带着点怯懦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迟来的愧疚和柔软。

  这么软长得这么好看的娃她前世怎么就那样对他了！

  这不比裴度那个伪君子好？

  她脸上绽开一个真心的、温柔的笑容，上了马车坐到姜澈旁边，“好，阿姐带你去，”不过，她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的样子，“要听阿姐的话，不许乱跑，外面人多，要紧紧抓着阿郁姐姐的手，知道吗？”

  “嗯嗯！澈儿知道！澈儿最听话了！”姜澈用力点头，小脸上笑开了花，那点怯懦早已被巨大的喜悦冲散。

  一路上，姜澈澈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好奇地扒着车窗缝隙往外看，小嘴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姜岁欢耐心地一一回答，看着他纯真的笑脸，心中一片柔软。

  济慈院门口果然比平日里热闹了很多，几辆满载米面炭火的车停在外面，一群穿着玄色劲装的护卫正在往里面搬东西。

  院门口站着几位济慈院的老嬷嬷和管事正对着一个身心挺拔壮硕的玄色身影连连道谢。

  这背影，姜岁欢一眼便认出来——是萧烬。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大氅，少了战场上的肃杀，却多了几分贵气。

  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老嬷嬷说话，侧脸线条冷硬，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不易察觉的温和耐心。

  姜岁欢的马车在稍远处停下，她扶着阿郁的手，慢慢下了车。

  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萧烬指挥手下分发物资。

  阿郁牵着姜澈适时指挥从姜家带来的家丁，将她们带来的物资搬了过去，交给济慈院的管事。

  管事认得姜岁欢，连忙过来道谢，多谢姜大姑娘！您月月都惦记着这些孩子和老人们，真是菩萨心肠！”

  管事的声音不高，但在略显嘈杂的现场却足够清晰。

  那背对着街道的玄色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萧烬缓缓转过身来。

  冬日清冷的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瞬间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姜岁欢身上。

  四目相对。

  姜岁欢似乎有些“意外”，清澈的眼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微讶，随即，她微微屈膝，朝着萧烬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闺秀礼，动作优雅，带着世家贵女的矜持。

  “萧大人。”她的声音清越，清晰地穿过人群的嘈杂，传入萧烬耳中。

  这一声，轻轻搔刮在他连日来被梦境困扰的心尖上。

  她站在那里，裹在青色的斗篷里，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竟与他梦中那个破碎无助的身影奇异地重叠，却又多了一份坚韧和从容。

  萧烬的喉咙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这几日强行压下的、那些让他烦躁不堪的念头，再次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她怎么在这？

  这时，院门口一个追逐打闹的孩子不小心撞到门口堆放物品的架子，一个米袋摇摇欲坠，眼瞧着就要砸到姜岁欢。

  “姑娘！”

  “阿姐！”

  阿郁和姜澈失声尖叫。

  姜岁欢也察觉到了危险，就想往后避开，但路面积雪未除，脚下一滑。

  萧烬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大手一伸，精准地揽住了姜岁欢纤细的腰肢，将她猛地往自己怀中一带。

  同时，他另一只手迅捷如电，稳稳地托住了那个砸落的米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