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脆弱

  唐以桉没有回她和陆延舟在京市那个充满两人回忆的小窝，而是直接驱车回了父母家。

  论坛圆满落幕后的巨大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漫过全身每一个细胞，不是那种剧烈消耗后的虚脱，而是一种深层次的、从精神到肉体的倦怠。

  此刻，她渴望的不是独处的清静，而是那种被无条件包容和呵护的家的氛围。

  推开家门，依旧是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见她回来，立刻站起身，关心道：

  “回来了？哎呀，这脸色，快坐下歇歇。”

  林雅兰接过女儿手里的包和外套，触手是微凉的夜露气息，

  “饭都给你热在锅里了，是你爱吃的山药排骨汤和清炒芥蓝，我去给你端来。”

  “妈，我自己来就行。”唐以桉想阻止，却被母亲按在沙发上。

  “坐着别动，看你累的。”林雅兰不容分说，转身进了厨房。

  父亲唐建斌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女儿几眼，语气温和：“闺女真棒，很成功。”

  没有过多的询问，只是一句“很棒”和肯定的“成功”，让唐以桉心头一暖，鼻尖甚至有些微酸。她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嗯，总算顺利结束了。”

  这短时间唐以桉其实压力很大。

  她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论坛会议。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简单的家常菜色，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肠胃和心灵。

  唐以桉小口喝着温润的汤，感觉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积攒多日的寒意。

  父母没有过多打扰她吃饭，只是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细微的背景音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这种无声的陪伴，是最好的减压良药。

  吃完饭，唐以桉抢着洗了碗，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她学生时代的书籍和奖状，透着一股时光沉淀下来的宁静。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干净的旧睡衣，整个人仿佛才真正松弛下来，那些紧绷的神经一寸寸舒展开。

  靠在床头，她拿起手机，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与陆延舟的视频通话请求。

  响了几声后，屏幕亮起，陆延舟的身影出现在那边。

  背景是他津市宿舍那间略显简朴的书房，灯光下，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微湿，似乎也是刚洗漱完。

  他看到屏幕这端的唐以桉，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清晰可见的倦意，却依旧明亮。

  “回家了？”他一眼就看出了她所处的环境，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温和。

  “嗯，”唐以桉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刚吃完妈做的饭，洗完澡。你呢？刚回宿舍？”

  “对，今天项目组开了个长会，也刚回来没多久。”

  陆延舟看着屏幕里她卸下所有职业盔甲后，显得有些柔软甚至脆弱的脸庞，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累坏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唐以桉情感的闸门。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报喜不报忧地说“还好”，而是轻轻地、带着点委屈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这在她身上是极少见的情绪流露。

  她望着屏幕里的他，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回顾过去几天惊心动魄的历程，

  “心累。像打了一扬高度紧张的仗，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生怕哪个环节出纰漏，哪个细节没考虑到。”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不再是工作报告式的条理清晰，而是带着个人情绪的倾诉。

  陆延舟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看到她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也看到她提到成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彩。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像绷紧的弦突然松了，有点无所适从。”

  她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着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典型心理落差。

  “我明白。”陆延舟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这种感觉我也有过。项目攻坚最紧张的时候，全身心投入，等验收通过那一刻，反而会有点恍惚。

  这是正常的，说明你投入了全部的心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柔，“桉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他的肯定，不是泛泛的安慰，而是基于共同经历和理解之上的共情，精准地慰藉了她内心深处那点不确定感。

  两人的话题渐渐从高强度的工作，转向了更轻松的日常。

  陆延舟说起津市港口这两天海风特别大，吹得人走路都费劲。

  唐以桉则说起妈妈非要给她盛了满满两大碗汤，撑得她不行。

  他们聊着彼此接下来几天不那么紧张的工作安排，聊着京市和津市骤然下降的气温，提醒对方添衣。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浓烈思念的倾诉，只是这样琐碎平常的分享，却让相隔两地的两个人，感觉心灵紧紧相依。

  他们共享着同一种奋斗后的疲惫，也共享着同一种被彼此理解和支撑的温暖。

  视频通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唐以桉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生理性泪水。

  “快去睡吧。”陆延舟看着她困倦的样子，柔声催促，“好好休息，把精神养回来。”

  “嗯，你也是。”唐以桉揉了揉眼睛，“别熬夜看报告了。”

  “知道。”他答应着，目光缱绻地流连在屏幕她的脸上，“晚安，桉桉。”

  “晚安。”

  挂断视频，卧室里陷入一片宁静。

  窗外的月光悄悄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身体依旧疲惫，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被填满了。父母的守护在身旁，爱人的理解在远方，如同最柔软而坚韧的网，接住了她所有坠落的情绪。

  她缩进被子里，被阳光晒过的蓬松棉被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闭上眼，论坛的喧嚣、协调中心的紧张、视频里陆延舟温柔的眼神……各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最终都化为了沉入梦乡前的安宁。

  这个夜晚，于她而言，是卸甲归巢的休憩，更是能量蓄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