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师生

  “哎哟，可算来了！正明，以桉，快进来快进来！老顾在书房有个电话。”

  “师母，这是您爱吃的桂花糕。”

  唐以桉将手中的纸盒递过去，顺势挽住师母的胳膊。

  “好好好，以桉真贴心。”

  师母笑着接过。

  客厅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来了。”只见顾教授拿着一个紫砂壶，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他年近七旬，头发已花白大半，但身板挺直，眼神清澈而深邃，那是历经岁月与智慧洗礼后独有的光芒。

  “老师！”唐以桉和周正明同时站起身，恭敬地喊道。

  “坐，坐，在家里搞这么正式干什么。”

  顾教授摆摆手，自己在主位的藤椅上坐下，目光在两位爱徒身上扫过，满意地点点头。

  师母端着切好的水果和茶水过来：“正明，以桉，快来尝尝这新下来的龙井。”

  两人赶忙起身接过。

  短暂的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还是转向了他们共同的事业。

  顾教授抿了一口茶，看向周正明：

  “‘一带一路’进入深耕阶段，每一个项目都像是下一盘大棋，落子无悔。”

  周正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以前可能是‘有没有’，现在是‘好不好’、‘稳不稳’的问题。视角差异就会带来摩擦。”

  “摩擦未必是坏事。”顾教授缓缓道，“一个好的机制，就是要能让不同的声音发出来，然后达成最优化的一致。

  规划需要前瞻的勇气，但执行更需要如履薄冰的耐心。”

  这时，师母端着几盘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走了出来：“好了好了，高谈阔论暂停！天大的事情，也先填饱肚子再说。正明，来帮忙端一下汤。”

  气氛瞬间从学术研讨切换到了家庭聚餐的温馨模式。

  周正明连忙起身去厨房帮忙，唐以桉也赶紧布置餐桌。

  饭菜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都是最家常的味道，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肠胃与心灵。

  顾教授破例开了一瓶黄酒，给三人都倒上一小杯。

  “来，为我们师生小聚也为你们都在为祖国发光发热。”他举起酒杯，语气郑重。

  “谢谢老师！”晶莹的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他们此刻共鸣的心弦。

  席间，话题变得轻松起来。

  师母不停地给唐以桉夹菜，念叨着她又瘦了，嘱咐她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周正明则和顾教授聊起了师门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的近况。

  “看到你们一个个都成长起来，独当一面，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

  顾教授微醺的脸上泛着红光，语气有些感慨，

  “我老了，未来的舞台，是你们的。”

  “老师，您可不老。”

  唐以桉连忙说，

  “您是我们的定盘星。每次遇到困惑，来您这里坐一坐，聊一聊，心里就亮堂了。”

  “是啊，老师。”周正明也附和道，“您常说的‘风物长宜放眼量’，每次在我纠结于一时一地的得失时，这句话总能点醒我。”

  顾教授呵呵笑了起来，摆摆手：

  “什么定盘星，不过是比你们多走了几步路，多摔了几个跟头罢了。

  看到你们青出于蓝，我比什么都开心。”

  他看向唐以桉，眼神温和：“以桉，工作和理想，还像当初那么让你着迷吗？有没有觉得，日复一日的文书、协调、会议，消磨了当初那份豪情？”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却直指内心。

  唐以桉没有立即回答

  外交部办公厅的工作，确实与她最初想象的纵横捭阖有些不同，更多的是在内部沟通、上传下达、确保庞大机器精准运行的案头工作。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老师，说实话，有时也会感到疲惫，会觉得琐碎。

  但更多的时候，我感到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连接。

  当我起草的一份报告，可能为前方的同事争取到多一份资源；能让某个海外项目推进得更顺利一些……我就觉得，我做的这一切是有意义的。

  外交不只有高光时刻的慷慨陈词，更有无数幕后沉默的支撑。

  我很荣幸，能成为这庞大支撑体系中的一环。”

  “说得好！”周正明忍不住出声称赞，“以桉，你这番感悟，比很多工作多年的老同志都要透彻。”

  顾教授更是满脸欣慰，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你能这样想，我就彻底放心了。

  我一直担心，你这孩子太过聪慧要强，会耐不住这些‘磨针’的功夫。

  看来，C国的火与血，办公厅的细与琐，真的让你成长了，从一块璞玉，渐渐雕琢出应有的温润与坚韧。”

  “太过奖了老师。”唐以桉每次经历这种直面夸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晚饭在无比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师母坚决不让两人帮忙洗碗，把她和周正明都赶去书房陪顾教授说话。

  书房的灯光比客厅更暖一些，照在满架的诗书典籍上，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宁静。

  顾教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有些年头的木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本本相册。

  “来，看看你们当年的样子。”顾教授戴上老花镜，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

  看到了更年轻一些的周正明，那时他脸上还有些许未褪尽的少年气。

  更多的是顾教授，在不同的年份，与不同的学生合影，他的头发从黑到灰，再到白，不变的是那双充满智慧与期望的眼睛。

  “时间过得真快啊。”周正明抚摸着一张毕业照，轻声感叹。

  “是啊，真快。”顾教授合上相册，目光透过镜片，深邃地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极其舒缓而庄重的语气吟诵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顾教授转过头，看着他们，声音充满了力量：

  “我们这一代人，努力了几十年，或许可以算是营造了这‘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局面，

  让我们的国家有机会站在世界舞台的中央。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灼灼：

  “更吹落，星如雨。 这接下来，如同繁星般洒落，照亮整个夜空的，靠的就是你们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颗星。可能明亮些，可能暂时黯淡些，但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轨道，都在散发光芒。

  你们汇聚在一起，就是一片璀璨的星河，足以驱散任何迷雾，指引我们国家前行的方向。”

  “这条路，或许就是你们的‘繁星之路’。”

  顾教授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字字千钧，敲在唐以桉的心上，

  “这条路不总是平坦的，会有风雨，会有坎坷。但记住，你们不是独行。”

  唐以桉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知道老师早就该退休的年纪一次又一次的被学校返聘。

  当然她、他们心里都明白，老师是愿意的。甚至是欣喜的。

  想多做一点多教一点

  是他们独有的奉献精神。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是这浩瀚星海中之一粟，亦是这伟大征程上之一员。

  个体的渺小与事业的宏大，在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离开老师家时，已是月上中天。

  清冷的夜风拂面，吹散了屋内的暖意，却吹不散胸中的激荡。

  周正明和唐以桉并肩走在静谧的小区林荫道上。

  “老师今晚很高兴。”周正明开口道。

  “嗯。”唐以桉点点头，她还在回味着那句“星如雨”。

  “以桉，”周正明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真诚，“保持你的敏锐和思考，同时也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外交扬也是名利扬，更是没有硝烟的战扬。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心里不痛快了，随时可以找我。大师兄永远是你的大师兄。”

  一股暖流再次涌遍全身。“我知道，谢谢大师兄。”

  两人都小酌了几杯只好叫了代驾。

  唐以桉透过车窗，仰望着夜空。

  今夜的星星似乎格外明亮，它们看似遥远疏离，实则共同构成了壮丽的银河。

  这条“繁星之路”，她从不孤单。

  城市的灯火如一条流动的银河，而她，正是这银河中，一颗坚定地向着既定轨道前行的小小星辰，用自己的光和热，默默守护着这片她深深热爱的土地。

  她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亦是脚下这片坚实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