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森林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男孩额前的碎发。

  云岁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又蹭近了一点。

  晏笙突然想起医生的话："创伤后的孩子会本能地寻找安全源。他现在选择了您，这是信任的表现。"

  他小心翼翼地将男孩连同毯子一起抱起来。

  小孩很轻，抱在怀里像捧着一团云。

  男孩在移动中微微睁眼，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晏笙哥哥"，得到回应后又安心地闭上眼睛，小脑袋靠在他肩上。

  这一刻，晏笙意识到，过去三天里他推掉的不只是会议和应酬，还有长久以来筑起的心墙。

  而这个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怀里的孩子，正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重新定义着"家"的含义。

  接下来的日子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每天早晨，云岁会抱着兔子玩偶等在餐厅，直到晏笙出现才肯开始吃早餐。

  上午晏笙工作时，他就在书房的小天地里看书、画画。

  午饭后通常会在长沙发上小睡一会儿，下午的会议时间则安静地玩拼图或乐高。

  最让晏笙意外的是，云岁从不会在他工作时无理取闹。

  男孩似乎本能地理解那些会议和电话的重要性，会自觉地保持安静，只用眼神和小纸条表达需求。

  而作为回报，晏笙会在每个会议结束后空出一段时间专门陪他。

  有时是读故事，有时只是简单地把他抱在膝头一起看窗外飘过的云。

  第二周的周三，一扬突如其来的雷雨打破了平静的日常。

  晏笙正在与海外团队视频，突然一道闪电劈过，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整栋房子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抱歉，我需要暂停五分钟。"晏笙对屏幕那头的团队说，迅速关闭了摄像头和麦克风。

  他几乎是跑着出了书房。

  还没到云岁的房间，就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推开门，只见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衣柜角落里，兔子玩偶被死死搂在胸前，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云岁。"晏笙蹲下身，轻声唤道。

  男孩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对、对不起……"他抽噎着说，"我知道你在工作，我不想打扰你……但是雷声好大……"

  又一道闪电划过，云岁尖叫一声扑进晏笙怀里。

  晏笙能感觉到怀中的小身体剧烈颤抖着，心跳剧烈。

  他本能地收紧手臂，将男孩整个包裹起来。

  "没事了，我在这里。"晏笙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不是你的错，雷声确实很大。"

  云岁把脸埋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了衬衫。"像……像那天……"他断断续续地说，"车子的声音……妈妈抱我……然后好大的声音……"

  晏笙的心揪了一下。

  他抱紧男孩，慢慢站起来："我们今天不睡这里了。去我房间好不好？那里窗户小，雷声听起来不会这么响。"

  云岁在他怀里点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那晚，晏笙破例让云岁睡在了他的床上。

  男孩起初还小心翼翼地只占一个小角落，但在又一声惊雷后，迅速钻进了晏笙的被窝。

  晏笙犹豫了一下，最终伸手将他搂住，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颤抖停止，呼吸变得平稳。

  第二天清晨，晏笙醒来时发现云岁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

  "雷声停了。"男孩小声说，似乎怕打破晨间的宁静，"我昨晚没有做噩梦。"

  晏笙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很好。"

  云岁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今晚还可以睡这里吗？"问完立刻补充，"就今晚！我明天就回自己房间。"

  看着男孩紧张期待的眼神，晏笙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可以。"他说，然后又补充道，"以后都是。"

  云岁直接扑到他怀里抱住晏笙的脖子，小脸在他肩上蹭了蹭："晏笙哥哥最好了！"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又自然。

  晏笙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住这个温暖的小身体。

  他突然意识到，过去两周里，云岁已经悄无声息地填满了他生活中每一个空隙。

  早餐桌上的对面位置，书房里的小椅子，现在又是他的床。

  而奇怪的是，他并不排斥这种入侵，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第三周开始，晏笙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工作时膝上有重量。

  云岁起初只是坐在旁边，后来慢慢发展成蜷在他怀里听电话会议。

  男孩很安静，最多就是玩晏笙的袖扣或领带，从不打扰他说话。

  这天下午，晏笙正在审阅一份合同，云岁趴在他腿上玩一个变形金刚玩具。

  突然，男孩放下玩具，仰起小脸："晏笙哥哥。"

  "嗯？"晏笙的视线没离开文件。

  "你身上好好闻。"云岁认真地说，小鼻子还凑近他的西装嗅了嗅，"像……像森林的味道。"

  晏笙挑眉。

  他用的是一款冷调的木质香水，前调是柏树和柑橘，后调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从没有人用"森林"这么……纯真的比喻。

  "你喜欢？"他随口问道。

  云岁用力点头，又把脸埋在他腹部深吸一口气："喜欢！闻起来很安全。"

  这个回答让晏笙心头一暖。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合同看完了，想不想去花园走走？"

  云岁立刻雀跃起来，但随即又犹豫了："可是周叔叔不是说四点要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在花园里接。"晏笙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不耽误工作的前提下满足这个小跟屁虫的需求，"去换双不怕脏的鞋子。"

  云岁欢呼着跑开，兔子玩偶被暂时遗弃在沙发上。

  晏笙看着那个因为奔跑而左右摇摆的小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想起上周家庭医生复诊时说的话："云岁的进步很明显，情绪稳定了很多，这都多亏了您的耐心陪伴。"

  当时晏笙只是点头，心里却想，或许被治愈的不只是云岁。

  那些深夜的拥抱，清晨的笑容，工作时膝头的重量……

  所有这些他从未想过会拥有的亲密，正在以最柔软的方式填补着他生命中自己都未察觉的空洞。

  第四周的最后几天，晏笙发现云岁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男孩依然依恋他，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寸步不离。

  现在的云岁会在晏笙忙碌时自得其乐，但结束后一定会跑来要一个拥抱作为"奖励"。

  会在晚餐时兴奋地分享自己一天的小发现，而不是小心翼翼地看脸色。

  会在睡前主动要求一个晚安吻，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兔子玩偶入睡。

  这天晚上，晏笙靠在床头回复邮件，云岁蜷在他身边，已经昏昏欲睡。

  男孩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衣的一角，这是新养成的习惯。

  "晏笙哥哥……"云岁迷迷糊糊地喊他。

  "嗯？"

  "明天……就是你一个月在家工作的最后一天了……"男孩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掩饰不住其中的不安。

  晏笙放下平板，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知道云岁在担心什么。

  怕他恢复早出晚归的作息，怕一切回到原点。

  "下周一我确实需要去公司开几个会。"他感觉到手中的衣角被攥紧了，"但下午就会回来。而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云岁紧张地仰起小脸，"我发现自己在家工作效率也不错，以后可能会继续保持这种模式。"

  云岁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闪闪发亮："真的吗？"

  "嗯。"晏笙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男孩立刻紧张起来。

  "以后我开会的时候，你不能再用蜡笔在我文件上画兔子。"晏笙严肃地说，但眼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云岁立刻涨红了脸："那次是不小心的！我本来想画在草稿纸上……"他的辩解被晏笙的一个轻弹额头打断。

  "睡吧，小麻烦精。"晏笙关掉床头灯，顺手把男孩搂进怀里。

  这个动作现在已经熟练得像是做了半辈子。

  云岁在他臂弯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满足地叹了口气："晏笙哥哥……"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男孩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晚安。"

  黑暗中，晏笙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在噩梦中惊醒、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再看看现在怀里这个安心入睡的小家伙，突然觉得所有的日程调整的改变都是值得的。

  窗外，一轮新月悄悄爬上树梢，温柔地注视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