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让人心疼

  “但是，人心叵测。这朝堂之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裴家？盯着你这个新君。”

  “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攻讦的借口。太皇太后和沈家，正愁抓不到我们的把柄。若二哥此时手握重兵凯旋，无异于将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了他们的手上！”

  她轻轻摇晃着他的袖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这与信不信任你无关，这只是……最稳妥的法子。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前世整个家族倒在血泊中的惨烈画面，日日夜夜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印记。

  谢奕修高大的身形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脸色苍白，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眸里，此刻盛满了惊惧与哀求。

  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熄灭。

  只剩下心疼。

  他怎么忘了。

  前世的她，是个怎样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的小姑娘。

  是个连他名字写不对的小笨蛋。

  她唯一的烦恼，不过是今天的话本子不好看，明日新出的点心不合胃口，以及……他为什么总是不理她。

  可现在呢？

  她会分析朝堂局势，会权衡利弊，会为了家族的安危，逼着自己去算计，去恐惧，去做出最理智也最痛苦的决定。

  说到底还是他把她逼成这样的！

  是他前世的无能，才让她带着这样沉重的记忆重生，让她这样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背负起整个家族的命运。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无法无天的小姑娘。

  可他亲手……或者说，是命运，将她变成了现在这个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模样。

  “窈窈……”

  谢奕修喉结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已是喑哑不堪。

  他猛地伸出长臂，一把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

  “对不起。”

  他闭上眼，声音里是无尽的懊悔与疼惜。

  “前世，你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单纯的小姑娘。是我让你变得这么小心翼翼，惹人心疼！对不起！”

  她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也想做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裴轻窈。”

  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谢奕修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被他冷眼一瞥，也只敢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的小姑娘。

  会为了收集一颗品相极好的夜明珠，缠着父亲和兄长撒娇耍赖。

  得手后又第一时间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哪怕换来的只是他一句无聊的小傻瓜。

  可那样的裴轻窈，已经死在前世东宫那间偏僻宫殿里，死在裴家满门被屠的那个血色黄昏。

  谢奕修一僵。

  他多想告诉她，他就喜欢她做那个让他头疼的小笨蛋。

  他愿意倾尽所有，换回那个天真烂漫的她。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镜子破了，再怎么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

  他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沉的嗓音里是化不开的怜惜与坚定：“没关系，窈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护着你。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裴家。”

  “嗯。”裴轻窈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缱绻而又悲伤。

  就在这片刻的温存中，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而急促的通报声，划破了这方宁静。

  “启禀陛下！太皇太后驾到——！”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裴轻窈耳边炸响！

  太皇太后？

  她怎么会这个时辰过来？

  裴轻窈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从谢奕修怀里挣脱出来。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杏眸里写满惊惶失措。

  “怎么办？我……我得赶紧躲起来！”

  深更半夜，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出现在新君的寝殿，这要是传出去，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太皇太后本就看她不顺眼，这简直是把天大的把柄亲自送到了对方手上！

  “躲什么？”谢奕修却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置喙。

  他将她重新拽到自己身侧，长眉微蹙。

  “你是我亲自下旨册封的皇后，是我未来的妻子。你我在此，正大光明，为何要躲？”

  可裴轻窈此刻哪里听得进去！

  前世的惨痛教训告诉她，永远不要低估宫闱斗争的险恶，更不要小瞧名声二字对一个女子的杀伤力！

  “不行！”她急得用力想甩开他的手。

  “谢奕修你疯了！现在大婚未成，我名不正言不顺！太皇太后本就想塞沈玉如进宫，她要是看到我肯定要给我安个不知廉耻，秽乱宫闱的罪名！”

  这个罪名，一旦被扣上，别说皇后之位，她裴轻窈能不能活到大婚之日都难说！

  谢奕修看着她急得泛红的眼眶，眸色沉了沉。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太皇太后与沈家，的确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攻击她。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却忘了她首先是一个需要清誉的女子。

  他终是松了手。

  就在太监通报声落下的瞬间，裴轻窈已经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白玉珠帘上。

  她提着裙摆，飞快地窜进了珠帘之后。

  帘子由上好的白玉珠串成，颗颗圆润饱满，此刻因她急促的动作，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撞击声。

  帘幕晃动未歇，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一身暗金色翟凤纹宫装的太皇太后，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谢奕修已然整理好仪容，恢复了那个清冷矜贵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不知皇祖母深夜驾临，所为何事？”

  太皇太后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仍在轻微晃动的珠帘，眼底深处划过一抹了然的冷光。

  哼，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

  这裴相教出来的好女儿，果然是个不知检点的狐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