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敲打
作者:余言时
“母妃被废黜后,皇祖母深感宫中人心险恶,父皇……喜怒无常。”谢泊辞的声音将裴守勤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皇祖母害怕,怕父皇盛怒之下,连我也容不下。毕竟,我是沈家所出。所以,她才不顾一切地将我暗中带离皇城,远赴五台山。”
“至于宫里剩下的太子和二皇兄……老师您想必也知道,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裴守勤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只觉得……荒唐!悲哀!
他这一生,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他所坚守的君臣之道,他所信奉的兄弟情义,到头来,竟是一扬彻头彻尾的笑话!
“泊辞……有负老师教诲。”谢泊辞见他神色惨然,心中不忍,站起身来,再次深深一拜,“当年不告而别,是学生不孝,还请老师责罚。”
良久,裴守勤才缓缓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尽的疲惫。
“此事……不怪你。”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早经历世事沧桑的年轻人,心中最后那点迁怒,也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也是个可怜人。
在这扬肮脏的权力游戏中,他们每一个人,都不过是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君王是鬼,他们这些活在阳光下的人,又如何能斗得过深渊里的恶鬼?
“此事,老夫知道了。”裴守勤站起身。
“殿下今日所言,老夫记下了。”
裴守勤想了下,决定还是问了出来!
“殿下。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谢泊辞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他垂首应道,“老师请讲。”
“太皇太后凤体康健,为何会在此刻突然回京?而殿下,又在作何打算?”
这个问题过于直白。
谢泊辞却镇定自若的抬起头,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老师,您是知道的,皇祖母她……年事已高。离京多年,心中最挂念的,便是这皇城故土,还有宫里这些小辈们。”
“至于泊辞,当年离京时还是个懵懂少年,如今归来,也只想在皇祖母膝下尽孝。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孝心可嘉。
裴守勤静静地看着他,试图从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谢泊辞的眼神清澈而坦然,看不出任何杂质。
裴守勤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
或许,他真的只是想做个闲散皇子,但太皇太后呢?
沈家呢?他们会甘心吗?
“殿下,”裴守勤的语气忽然放缓,带上了一丝追忆往昔的温度。
“殿下曾是老夫最得意的学生。策论,见解独到,胸有丘壑。老夫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殿下当是国之栋梁。你宅心仁厚,聪慧通达,确有……君王之相。”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谢泊辞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位被誉为大梁文臣之首的恩师口中,听到如此石破天惊的评价!
然而,还未等他心头的狂喜与激动涌上,裴守勤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如今,陛下已经登基,君臣名分已定!”裴守勤的目光如炬。
“当今陛下,虽年少,却非池中之物。其心性、手段、才干,绝不输于任何人!眼下大梁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待清,正是百废待兴、需君臣上下一心之时。大梁……经不起任何内乱了!”
这番话,暗示的足够明显!
这是在告诫他,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
谢泊辞听懂了。
原来方才那句“君王之相”,不过是为了此刻的敲打所做的铺垫。
先扬后抑,先给一颗甜枣,再狠狠甩上一巴掌,这才是他这位老师惯用的手段!
他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完美地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与暗芒。
“老师的话,泊辞……铭记在心。”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然恢复了那份谦恭。
“皇兄雄才大略,文治武功,远胜于我。泊辞能亲眼见证皇兄带领大梁开辟海晏河清的盛世,已是三生有幸,岂敢有半分僭越之想。”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至极,仿佛刚才裴守勤那番敲打,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
裴守勤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
他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年轻人,心中那份熟悉的观感又回来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五皇子,温和、知礼、懂进退。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殿下能如此想,甚好。”裴守勤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欣慰。
他沉吟片刻,道,“殿下如今回京,总不能一直做个闲散皇子。改日上朝,老夫会亲自向陛下请旨,册封殿下为亲王。至于封地,陛下仁厚,想来会让殿下自己择一处富庶之地。如此,殿下便可安享尊荣,远离这京城的风波是非。”
封王!择地!做藩王!
这每一个字,都狠地砸在谢泊辞的心上!
这是要将他彻底打包,远远地赶出京城!
赶出这个权力的中心!
让他像个圈养的猪羊一样,在一个偏远的地方,了此残生!
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猛地攥紧成拳,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原来,老师对他所谓的寄予厚望,就是这个!
原来,他表现出的顺从与无害,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更快的驱逐!
谢泊辞的面上,却绽开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容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感激。
“多谢老师为泊辞筹谋。”他轻声说道。
“只是……皇祖母年事已高,泊辞想……想在京中多侍奉她老人家几年。册封亲王之事,倒是不急。”
裴守勤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太皇太后离京多年,祖孙俩确实需要时间团聚。
“也好。”他说道。
“那便……等殿下大婚之后,再议此事吧。届时带着王妃一同赴任,也好过一人伶仃。”
大婚之后!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守勤的话里话外,每一个字,都在规划着如何将他送走,如何让他彻底远离权力中枢。
谢泊辞心中最后那一丝对往日师生情谊的留恋与不忍,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消失殆尽!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他拿起两本用锦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书册,双手捧着,递到裴守勤面前。
“老师,学生刚回京,身无长物,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听不出任何异样。
“听闻老师依旧酷爱收集天下诗集。这两本,是学生偶然得到的孤本,想来老师会喜欢。区区薄礼,还望老师不要嫌弃。”
裴守勤的目光落在书册上。
他一生酷爱读书藏书,尤其是前人诗集,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雅好。
此刻见谢泊辞还记着他的喜好,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伸手接过,欣慰地笑道,“殿下有心了。”
他没有任何的怀疑,将这两本礼物收入袖中。
谢泊辞垂下眼帘,看着裴守勤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心中,一字一顿地默念着。
老师,这是你逼我的。
通往深渊的路,是你,亲手为我铺平的。
所以,别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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