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心药

  整个寝殿，只剩下皇帝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

  良久，那喘息渐渐平复。

  谢循挥了挥手，示意李德起来。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明黄色的帐顶，那里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纹，张牙舞爪，一如他这被困在皇城里的一生。

  他想起了十三年前。

  那个惊鸿一瞥，让他从此魔怔的女子。

  她站在百花丛中，回眸一笑，清丽得不似凡人。

  从那一刻起，他就疯了。

  他用尽手段，毁了她的幸福，将她囚于深宫，以为得到了她的人，就能得到她的心。

  可他错了。

  十三年，他得到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和一双永远淬着冰的眼眸。

  而现在……

  他的儿子，那个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儿子，又为了她的女儿，即将变成另一个自己。

  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偏执，一样的……不顾一切。

  “呵……”谢循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荒唐。

  “孽缘……真是孽缘啊……”

  他爱上傅常玉，他的儿子，又爱上她的女儿。

  这纠缠了两代人的命运，像一张挣不脱的网，将所有人都牢牢地困在其中。

  他累了。

  真的累了。

  这偌大的江山，这至高的皇权，在失去那个人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罢了……”他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随他去吧。”

  “都是……孽缘……”

  李德心中一凛，他知道，陛下这是……彻底放手了。

  不仅是对太子殿下的事，也是对他自己的人生。

  东宫，烛火一夜未熄。

  墨珩和楚南几乎是踏着晨曦的第一缕光，回来的。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

  男子背着药箱，步履沉稳。

  他便是治好谢露薇口吃的神医，江湖人称春见神医，

  之前谢奕修也是提前把人找来京城，幸好他治好露微后，还没有离开！

  谢奕修一夜未眠，一贯清冷矜贵、纤尘不染的太子殿下，此刻形容憔悴，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看到神医，他眼中的寒冰才稍稍融化了一丝。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神医没有多言，来的路上楚南和墨珩已经和他说过了。

  神医对他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床边。

  他伸出手指搭在裴轻窈那细弱的手腕上。

  寝殿内，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谢奕修的心，被高高地吊起，又被狠狠地往下拽。

  他死死地盯着神医的脸，不敢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终于，神医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看向谢奕修，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这一声叹息，让谢奕修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她……”他艰难地开口，却只吐出了一个字。

  “殿下，”齐见春的声音很平淡。

  “裴大小姐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外感风寒，急火攻心，肝气郁结……这些都只是表象。”

  他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望进谢奕修的眼底深处。

  “真正要她命的，是心病。”

  “她自己，不想醒过来了。”

  谢奕修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来是这样。

  不是药石无灵，不是回天乏术。

  是她自己，放弃了。

  她……被他伤得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这个认知，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他喃喃自语，眼中是全然的崩溃与绝望。

  “不该是这样的……”

  齐见春看着他，摇了摇头：“心病还须心药医。在下可以开方为她吊住最后一口气，让她不再高热不退，但她若是一心求死，谁也救不了。”

  “不！”谢奕修猛地抬头。

  “她不会死！”

  “我不会让她死！”

  他一步一步走回床边，重新握住她的手。

  声音里带着一种偏执到极致的温柔。

  “窈窈，你听着。”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错了。”

  “我不该对你冷言冷语，不该一次次推开你，更不该……让你受那么多委屈。”

  “从今以后，不会了。”

  “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你可以任性，可以胡闹，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可以继续看你的话本子，可以把我的名字写错一百遍，也可以把这东宫搅得天翻地覆。”

  “你不用学那些规矩，也不用做什么贤后。”

  “你只要，做裴轻窈。”

  “做那个会笑会闹，会哭会恼，活生生的裴轻窈。”

  “我只要你，肆意地活着。”

  神医看着这一幕，再次叹了口气，转身去写方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

  太子殿下，或许是她唯一的心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神医的药确实神奇，裴轻窈高烧渐退，脉象也平稳许多。

  可她，依旧没有醒。

  像一个沉睡在水晶棺里的美人，美丽，却毫无生气。

  谢奕修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除了擦洗身体是宫女伺候的，其他事情，包括喂药都不曾假手于人！

  朝堂的奏折堆积如山，他也命人悉数搬到了寝殿。

  他就坐在她的床边，一边批阅奏章，一边握着她的手，低声地跟她说着话。

  说他们前世的遗憾，说他为她准备的惊喜，说他描绘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外面天翻地覆。

  皇帝病危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了。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可这一切，似乎都与这座寝殿无关。

  谢奕修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一个沉睡不醒的她。

  直到第七日的一个清晨。

  李德公公带着满身的风霜与悲戚，跪在了东宫殿外。

  “殿下……陛下他……驾崩了。”

  谢奕修批阅奏折的手，顿了一下。

  仅此而已。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那个男人，给了他生命，却也给了他无尽的痛苦和屈辱。

  他对他，没有恨，却也……没有爱。

  天，终究是变了。

  而他的天，却还在这张床上，等着他去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