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中秋谋逆

作者:余言时
  谢奕修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风轻云淡地笑了笑。

  “太子余党不甘心地反扑而已,一些跳梁小丑,不碍事。”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右手却不自觉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肋。

  那里,一道尺长的刀伤刚刚结痂,是他从刺客手中夺下赈灾粮船时留下的。

  他不能让她知道。

  她已经为他担惊受怕了三个月,不能再让她为这点皮外伤忧心。

  “没事就好。”裴轻窈信了,那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看着他,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太子已废,他的功劳也立下了。

  “还差最后一步。”谢奕修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谢文叙被父皇圈禁,如同惊弓之鸟。但他母家根基深厚,朝中党羽众多,只要他还在,就始终是个隐患。我要逼他,让他自己,走上绝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裴轻窈听懂了。

  他要让二皇子,彻底爬不起来。

  她坚定地道,“我信你。”

  谢奕修的逼迫,来得又快又狠。

  他奉旨清查太子旧案,却将查抄出的所有罪证,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二皇子府。

  一份份记录着二皇子与太子旧部暗中往来的密信,被呈上御案。

  一个个被策反的官员,跪在金銮殿上,声泪俱下地指认二皇子才是江南弊案的幕后主使。

  舆论被引导,流言四起。

  所有人都开始相信,太子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真正包藏祸心的,是那位看似贤德的二皇子。

  皇帝的猜忌,被彻底点燃。

  圈禁中的谢文叙,每日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一步步走向疯狂。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谢奕修在用当初对付太子的方法,来对付他。

  父皇已经不再信他。

  再等下去,就是一道赐死的圣旨。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一封封急信,从被圈禁的皇子府,送到了朝中几位手握重兵的将领。

  以及他母家杨氏的亲族手中。

  既然文斗不行,那就只剩最后一条路——逼宫。

  这些消息,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龙颜大怒。

  皇帝看着眼前跪着的谢奕修,声音里满是杀意:“朕让你查太子,你给朕查出了一个要谋反的二皇子?”

  “儿臣不敢妄言,所有证据,皆在此处。”谢奕修呈上最后一叠供状。

  皇帝一把夺过,越看脸色越是铁青。

  “好,真是朕的好儿子!”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去给朕查清楚!”

  “儿臣,遵旨。”

  谢奕修领了彻查谋逆的大权,转身离开御书房。

  他知道,最后的时机,到了。

  他故意放松了对二皇子府的监视,甚至无意间,让他的人,将一份伪造的京畿防卫图,泄露给了二皇子的党羽。

  绝望中的谢文叙,抓住了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决定,铤而走险。

  八月十五,中秋夜宴。

  宫中张灯结彩,一派祥和。

  皇帝强打精神,坐在主位之上。

  他的左边,是新宠的丽妃。

  右边的位置,空了出来,那是属于皇后的。

  谢奕修坐在他的下首,神色如常,与裴守勤等几位重臣低声交谈。

  宴会进行到一半,歌舞正酣。

  “锵!”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虚假的太平。

  殿门被轰然撞开,无数身披重甲的叛军,手持兵刃,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保护陛下!”

  殿内侍卫瞬间反应过来,拔刀护在皇帝身前。

  尖叫声,哭喊声,兵刃相接声,响成一片。

  谢文叙身穿一身金甲,手持长剑,从叛军中走出。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直指龙椅上的皇帝。

  “父皇!你偏心至此,昏庸无道!今日,儿臣便要替天行道!”

  “逆子!”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叛军与禁军瞬间厮杀在一起,大殿之内,血流成河。

  一名叛军头领杀出重围,越过所有侍卫,一刀劈向毫无防备的皇帝!

  寒光一闪。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谢奕修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皇帝面前。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玄色的蟒袍。

  皇帝呆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刚找回来的儿子,为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叛军头领一愣,随即被赶来的禁军统领一剑封喉。

  “拿下!给朕把这些逆贼,全都拿下!”

  皇帝的怒吼,响彻整个宫殿。

  谢奕修看了一眼被彻底控制住的局势,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谢文叙,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他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想的是:

  窈窈,我把路,铺平了。

  三皇子府。

  裴轻窈守在床边,双眼熬得通红,却不见一滴泪。

  她拧干毛巾,一遍遍地擦拭着他因高烧而滚烫的额头。

  太医说,那一刀伤及心脉,失血过多,能不能醒来,全看天意。

  她不信天意。

  她只信他。

  他说过,等他回来。

  他从不食言。

  她握住他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谢奕修,你听着。”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你若敢死,我便让这天下,给你陪葬。”

  七日后。

  谢奕修的指尖,终于动了一下。

  守在床边的裴轻窈瞬间察觉,猛地握住他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你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终定格在她憔悴的脸上。

  她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他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想去抚摸她的脸,却没什么力气。

  裴轻窈立刻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一张纸。

  裴轻窈的眼泪,终于决堤。

  谢奕修转危为安的消息,像一颗定心丸,稳住了动荡的朝局。

  而二皇子谢文叙的结局,则在意料之中。

  谋逆大罪,诛连九族。

  杨贵妃在得到消息的当晚,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曾经风光无限的一生。

  *

  新年的第一声丧钟,为杨贵妃而鸣。

  二皇子谋逆案的尘埃,随着这位曾经宠冠后宫的女人自尽,和杨氏一族的尽数下狱,终于缓缓落定。

  而三皇子府内,却依旧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血腥气笼罩。

  裴轻窈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走到床边。

  谢奕修已经睡下了,这是他醒来后,七天来第一次真正地入睡。

  太医说,他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需要静养。

  她知道,他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七天,他醒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偶尔开口,问的也都是宫里的动向,二皇子旧部的清算,以及京畿卫戍的调防。

  他像一架绷紧了弦的弓,哪怕身受重伤,依旧没有半分松懈。

  直到今天,宫里传来杨贵妃自缢的消息,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戾气才散去。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裴轻窈放下参汤,拧了条热毛巾,轻轻擦拭着他消瘦的脸颊。

  他的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锁着。

  她俯下身,用指腹,想将那道深深的川字纹抚平。

  这些天,她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守着他,喂药,换药。

  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那股被强压在心底的后怕与酸楚,才猛地翻涌上来。

  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她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她怕他们两世筹谋,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她更怕,他用自己的命,为她铺平了路,她却只能独自一人走下去。

  紧绷了七天七夜的神经,在确认他终于脱离危险的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疲惫袭来,她趴在床沿,握着他的手,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压低了嗓门的通传。

  “陛下驾到——”

  守在门口的宫女和太医瞬间跪了一地。

  睡梦中的裴轻窈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沉而复杂的眼睛。

  皇帝谢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床前。

  他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有带太多随从。

  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憔悴。

  这些天,他同样不好过。

  一个儿子谋逆,另一个儿子为救自己身受重伤,生死一线。

  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焦灼,在他身上矛盾地交织着。

  “参见陛下。”裴轻窈立刻起身,想要行礼。

  “免了。”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小脸上,又看了看她身下被压出褶皱的衣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这些天,辛苦你了。”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床上。

  谢奕修似乎被吵醒了,睫毛微微颤动,正努力睁开眼睛。

  “奕修。”皇帝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父皇……”谢奕修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皇帝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亲自将他身后的靠枕垫高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谢奕修胸前那层层叠叠的纱布,眼神复杂!

  “你们都退下。”皇帝开口语气威严。

  太医和宫女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裴轻窈看了一眼谢奕修,见他对自己微微点头,才跟着众人一同退到外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寝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

  “伤口,还疼吗?”良久,皇帝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儿臣无碍。”谢奕修答道。

  皇帝叹了口气。

  对这个儿子,他心里是亏欠的。

  但身为皇帝,他对他又是忌惮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那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最终落在谢奕修的肩上,重重地拍了拍。

  “是父皇……对不住你。”

  “朕让你去查案,却让你陷入如此险境。朕欠你和你母亲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着,他竟像是真的难过一样!

  若是旁人,见到帝王如此情真意切的模样,恐怕早已感激涕零,叩首谢恩。

  可谢奕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帝王之泪,重于九鼎,也轻于鸿毛。

  “父皇言重了。为人子,为陛下分忧,是儿臣的本分。”他垂下眼,恭敬地回答。

  皇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又是一声叹息。

  他知道,隔阂已深,非一日之寒。

  他收起那副慈父的姿态,转而说起正事。

  “谢文叙与其党羽,已尽数下狱,杨氏一族,也已收押。但此案牵连甚广,朝中不少官员都人心惶惶。朕这几日,心力交瘁,这朝堂,怕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看着谢奕修,目光灼灼。

  “从今日起,你便以监国之身,代朕处理朝政。六部奏章,皆由你批阅,一应事务,皆由你定夺。待你伤愈,朕便正式册你为太子。”

  监国之权。

  太子之位。

  这是所有皇子,梦寐以求的顶峰。

  皇帝以为,自己抛出这天大的恩赏,至少能换来这个儿子的一丝动容。

  然而,谢奕修的脸上,依旧平静。

  “儿臣……遵旨。”

  他的平静,让皇帝心中那丝刚刚升起的温情,迅速凉凉了下来!

  他看着这个儿子,为他挡刀,为他铲除所有的危机。

  他很满意,满意他的能力,他的狠辣,更满意他此刻重伤在身,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一个有用、有才、却又在掌控之中的继承人,正是他所需要的。

  可这平静的背后,又藏着什么?

  皇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道,“谢文叙那些党羽,冥顽不灵,朕已下令,凡涉案者,一律严惩,绝不姑息。京畿三营的将领,也换了几个得力之人。国之根本,不容动摇。”

  谢奕修的眼睫,微微一动。

  他听懂了。

  这几日,他虽躺在病榻,外面的消息却源源不断地传进来。

  皇帝以雷霆之势,清洗了所有与二皇子有牵连的官员,手段之酷烈。

  远超当初对待太子旧部。

  而京畿三营,作为拱卫皇城最重要的军事力量,也在一夜之间,被换上了皇帝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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