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捧杀

  昨夜的黑暗与屈辱被隔绝在重重宫门之后，仿佛从未发生。

  天光大亮，巍峨的殿宇之内，百官肃立。

  谢循神情威严，看不出丝毫昨夜的疯狂与偏执。

  仿佛他依旧是那个勤政爱民的圣明君主。

  可站在百官之列的裴守勤，却只觉得那刺目的明黄，比最肮脏的污泥还要令人作呕。

  他垂着眼，将心中翻涌的杀意与恨意死死压下。

  今日的早朝，议的是江南水患。

  奏报的官员声泪俱下，将灾情的惨烈铺陈开来。

  一时间，朝堂之上，气氛沉闷如死水。

  “父皇！”

  太子谢衍昂首出列，满脸的忧国忧民。

  “儿臣以为，当立刻开仓放粮，并派遣工部官员前往，督造堤坝，安抚流民！”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全是些人尽皆知的陈词滥调。

  话音刚落，二皇子谢文叙，便紧跟着上前一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太子此言差矣。开仓放粮，谁去放？放多少？工部督造，钱从何来？图纸何在？安抚流民，又该如何安置？这些细则，太子可曾想过？”

  谢文叙一连串的诘问，直将太子问得面色涨红，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哦？”谢文叙眉梢一挑，那张与皇帝有七分相似的脸上。

  满是毫不掩饰的锋芒与不屑。

  “弟弟只是就事论事。若无周全之策，只凭一腔热血，恐怕非但救不了灾，反倒会使灾情愈演愈烈，届时，置父皇与天下百姓于何地？”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出了自己的深思熟虑，又暗暗踩了太子一脚。

  龙椅上的谢循不置可否，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个儿子。

  像是在看两只斗蛐蛐。

  朝堂之上，官员们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轻易站队。

  谁都知道，太子虽占着名分，却鲁莽无谋。

  而二皇子谢文叙，有勇有谋，圣眷正浓，这龙椅之位，将来落到谁手，还未可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微妙时刻。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裴守勤缓步出列，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他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响彻整个金銮殿。

  “江南水患，迫在眉睫，非寻常手段可解。太子殿下虽则年轻，然师从大儒，又素有仁善之心，心怀天下苍生，或许……能有不同于常人的奇策良方。”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见了鬼似的，齐刷刷地钉在裴守勤身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裴相可是朝堂上出了名的孤臣，从不站队，只忠于陛下。

  今日怎么会……公然为太子说话？

  太子谢衍自己都懵了，他惊喜交加地看着裴守勤。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相这是……要投靠他了？

  而二皇子谢文叙的眸光，则是在瞬间骤然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裴守勤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警铃大作。

  不对劲！

  裴守勤这只老狐狸，怎么可能看上他那个草包哥哥？

  还未等他想明白其中关窍，又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附议！”

  镇国公贺延，那个手握兵权，性格耿直如牛的莽夫，竟也跟着出列，粗声粗气地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乃万民之福。此事，交由太子殿下主理，老臣亦放心！”

  如果说，裴守勤的表态是投下了一块巨石。

  那贺延的附议，便是在这潭死水里，直接引爆了一颗惊雷！

  一个当朝丞相，一个镇国公，大梁朝堂文武之首，竟然在同一天，同时力保太子！

  难道他们都看好太子？

  二皇子一党的人这时却犹豫了。

  竟然没有一个敢上前说话了！

  这两个肱骨大臣都发话了，谁还会在乎他们这些小喽啰！

  太子谢衍此刻已经快要被这天降的狂喜砸晕了！

  他挺直腰杆，得意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谢文叙。

  眼中的挑衅和炫耀几乎要溢出来。

  觉得今天真是撞大运了！

  竟然同时得到两位重臣的拥护！

  蠢货！

  谢文叙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哪里是力保？

  这分明就是捧杀！

  他这个哥哥有几斤几两，他还不清楚吗？

  把江南水患这么个烫手山芋交给他，不出三个月，必定捅出天大的篓子！

  届时，裴守勤和贺延自然有能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守勤？贺延？

  不，这两个人，没有理由这么做。

  这背后，一定还有人！

  如今朝中能争那个位子了，只有三个人！

  太子，他，还有那个刚找回来的三皇子！

  裴守勤和贺延他都接触过，他们不可能投靠自己的！

  那还有一个可能就是……

  谢文叙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朝堂。

  他的视线，落在了始终垂首不语的谢奕修身上。

  他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神色淡漠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像。

  是错觉吗？

  谢文叙眯起了眼，心中疑云更甚。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咳。”

  龙椅之上，谢循一声轻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一脸为国举才的裴守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帝王心术，在于制衡。

  “既然裴相与贺公都如此举荐太子，那朕，便允了。”

  “谢父皇！”太子大喜过望。

  “不过，”谢循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谢文叙身上。

  “江南水患，兹事体大，太子一人恐难兼顾。文叙，你便作为副手，协助太子，处理此事吧。”

  此旨一出，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谢文叙的脸色，则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让他去给那个蠢货当副手？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君无戏言，他再心有不甘，也只能躬身领命：“儿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敲响。

  一切，分毫不差。

  站在角落里的谢奕修，缓缓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出大戏，清冷的凤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