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别不要我

  微风拂过湖面，也吹起了裴轻窈湖蓝色罗裙的裙摆。

  她静静站在湖边那棵柳树下。

  前世，她也是在这里，缠着谢奕修给她折了一支柳条编成小兔子，她欢喜得什么似的，戴在腕上好几天都舍不得取下。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扬自欺欺人的笑话。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沉稳，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想来是伤势未愈。

  裴轻窈没有回头。

  直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夹杂着淡淡的药草味越来越近，她才缓缓转过身。

  谢奕修就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

  脸上苍白，毫无血色。

  许是赶得急，额角还渗着细密的薄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裴轻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勾起唇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杏眼里尽是冰冷的嘲讽。

  “我还以为，殿下要继续装下去呢？”

  谢奕修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晃，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不是有意要骗你。”

  “是吗？”

  裴轻窈轻轻一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那殿下倒是说说，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特意加重了回来二字。

  良久，他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断魂崖。”

  “断魂崖……”

  裴轻窈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冷了。

  “难怪。难怪从那之后，我就觉得殿下不一样了。从前那个对我厌恶至极的谢奕修，忽然就学会了关心人，还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看着他面无表情的问：“殿下似乎对我也记得以前的事情并不惊讶呢？”

  他无力反驳，只能垂下眼眸，遮住其中的万千情绪。

  “窈窈，我……”

  “别这么叫我。”裴轻窈冷声打断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谢奕修的心闷痛。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明明还是那张娇俏明艳的容颜，可那双曾经只为他一人亮起的杏眸里，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寒冰与戒备。

  裴轻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不想再与他废话。

  “我今日约你来，是想开门见山地与你谈谈。”

  她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你现在以后想做什么，我没兴趣知道，更不会去阻拦。我只求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你送的东西，我已经尽数退回。往后，也请殿下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这一世，我不想再和你扯上任何关系，我只想护着我的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们，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你做你的九五至尊，我做我的丞相嫡女，就当我们……从未认识过。”

  “不……”

  谢奕修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破碎不堪。

  “窈窈，不行……”

  他的心痛得像是要裂开。

  她的话在他意料之中，可真的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之后。

  他的心还是痛得像是要裂开。

  “是我不好……”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却又怕惊扰了她。

  “都是我的错，前世，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是我……是我害了你和孩子……”

  “这一世，我不会了，我发誓，我绝不会让那些悲剧再发生一次！你信我，窈窈，再信我一次……”

  裴轻窈听到这个词她嗤笑出声。

  “殿下也知道，那是悲剧啊。”

  她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那泪水却冰冷刺骨。

  “既然是悲剧，那想要避免，便是你我二人，永不相见。这才是从根源上，杜绝一切悲剧的可能，不是吗？”

  她的话，冷静，理智，却也残忍到了极点。

  谢奕修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不是这样的，我们可以改变的……”

  “任何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你要我的命，我随时可以给你。唯独这一件……唯独离开你这一件，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甚至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裴轻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谢奕修，你凭什么觉得你做不到？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深情的样子？”

  “你忘了前世，裴家满门覆灭之时，你是如何冷眼旁观的吗？”

  “你忘了我被囚于东宫偏殿，被下人苛待，日日以泪洗面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忘了我怀着你的孩子，在那个冰冷的雨夜，绝望地喝下毒酒的时候，你正在你的正殿，与你的新太子妃花前月下！”

  “现在，你跑来跟我说你做不到？谢奕修，你这副样子，真是虚伪得让我觉得恶心！”

  句句诛心。

  谢奕修被她的话说的浑身冰凉。

  他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他跪在御书房三天三夜才保下她一命，想说他得知她死讯后一夜白头，想说他杀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想说他逆天改命，只为求她一世重生……

  可这些话，在裴家满门覆灭和未出世的孩子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他无能。

  是他没有护住她，护住她的家人。

  这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洗刷的罪孽。

  “我会赎罪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世，我一定会护住裴家，我向你保证，前世的惨剧，绝不会再发生……”

  他看着她，眼中是卑微到极致的祈求，那双尊贵冷傲的凤眸毫无预兆地红了。

  “窈窈……别不要我……行不行？”

  那个清冷矜贵，手黑心狠，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的谢奕修，此刻，竟然落了泪。

  裴轻窈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口那处被针扎过的地方，又开始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