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病愈
作者:苟花花
“疏影,巧燕,” 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略显低弱,“搬个椅子进来坐吧。”
两人应声而入,手里却各搬了一张矮矮的小杌子,规规矩矩地放在炕前不远不近的地方。
江明珠一眼瞧见,先是微怔,随即竟“噗嗤”一下轻笑出声:“让你们搬椅子,怎的搬了这个来?坐这矮墩子,不难受吗?我又不骂你们,何苦这般?”
疏影和巧燕只垂首道:“奴婢们坐这个就好,不妨事的。” 说着,便在那小杌子上端端正正坐了,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江明珠仔细看了看她们。巧燕眼圈还红着,鼻尖也微红,显然是偷偷哭过。疏影面色沉静些,但眼底的倦色与紧绷也瞒不过人。
“可是……被罚了?” 江明珠轻声问。
巧燕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刚压下去的水汽又漫了上来,赶紧低头。
疏影则低声答道:“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未能及早察觉姨娘不适,让姨娘受了这般大的罪过。受罚……亦是应当。”
江明珠轻轻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又缓缓收回,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与你们不相干。只是赶得不巧有缘无份罢了。” 她顿了顿,“回头我会亲自禀明王爷和王妃,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累得大家担忧,与你们无干。”
“姨娘……” 疏影急急开口。
江明珠却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此事不必再提。现在,你们将我从昏过去到醒转,这几日间发生的种种,原原本本、仔仔细细地告诉我。”
两人对视一眼,知她心意已决,便不再纠结前话,顺着她的问题,将这几日的惊心动魄娓娓道来。
“那晚巧燕发现姨娘在秋千上厥过去,吓得不轻,立刻喊了奴婢与豆儿。我们三人合力将姨娘抬回屋里炕上,豆儿腿快,立刻就去前头禀报,请大夫。姚大夫与小姚大夫,用了针,又灌了猛药,才勉强将那骇人的高热压下去些许。”
“第二日一早,王妃娘娘得了信儿便赶过来,见姨娘烧得人事不省,只吩咐:‘不拘用什么,人参、灵芝、只管用上,先把人吊住!’ 可到了午后,姨娘又起了高热,比前夜更凶,人开始说胡话,含糊不清的……”
“王爷下值回府,得了消息便径直过来。就在炕边守着,听了许久……” 巧燕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姨娘说的胡话,大多含混,听不真切,只偶尔蹦出几个词,也听不懂。王爷后来凑近了,才隐约听清您说什么,便吩咐墨月,连夜去庄子上将二姐接了来。”
“第三日,热势才算断断续续退了些,但人始终没醒。直到第四日早上,姨娘才睁了眼。” 疏影补充道,语气里仍是心有余悸。
江明珠静静听着,如同在听旁人的故事。待她们说完,才问:“我说胡话时,可曾……冒犯到爷?” 这是她最在意的。在意识不清时,她那来自异世的灵魂,是否吐露了不该有的字句?
巧燕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姨娘说的,要么含糊得像呜咽,要么就是些听不懂的胡话,绝无冒犯之语。” 她想了想,又肯定道,“王爷可能是听着像是思念亲人,才接二姐来的。”
江明珠心下稍安,又问:“那……‘暗产’之事,两位大夫是如何诊出的?”
疏影答道:“两位大夫轮流请脉,诊了许久,又仔细问了奴婢们姨娘近来的饮食起居,尤其是月事。姨娘素来月信不算准,或早或晚两三日也是有的。此番延期,奴婢们起初也未多想。直到……直到姨娘昏厥后,换衣擦身时,发现亵裤上有些许不寻常的出血,这才起了疑。告知大夫后,两位大夫再三诊脉,结合出血情形,才断定是……胎元未固,已然……滑落了。”
江明珠听完,沉默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时也,命也。既然无缘,强求不得,也不必过于纠结了。”
她朝两人招招手:“过来些。”
疏影和巧燕起身,走到炕边。江明珠伸出双臂,一手一个,将两人轻轻拢到身前,虚虚地抱了抱。她的怀抱没什么力气,却带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这几日,吓坏了吧?也累坏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响在两人耳边,“辛苦了。”
两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愣,随即眼圈又红了,反手轻轻回抱住她单薄的身子,带着压抑的哭腔应道:“奴婢不辛苦……姨娘好了就好……”
江明珠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本就不错,凶险关头闯过来后,恢复的速度便快得惊人。几日汤药饮食仔细调养下来,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
王爷、王妃乃至李侧妃、刘秋萍、杨清荷等人,都陆续过来探望过。江明珠也规规矩矩谢了恩,谢他们的关心。
王爷和王妃既然不提暗产之事,她便明白,此事已被按下,当作一次严重的风寒处理。这正合她意。在她模糊的现代医学认知里,早期的“生化妊娠”对身体损伤相对较小,更像一次延迟且稍显激烈的月经。她便也做不知,只说是受了寒邪。这正合她意。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概念,不如让它悄无声息地过去。
刘秋萍来看她时,还拉着她的手感叹:“都说平日越是康健壮实的人,一旦病起来才格外吓人。你往后可要仔细将养,再不能大意了。”
江明珠乖顺点头:“是,多谢刘姐姐提点,我记下了。”
身子大好那日,江明珠将院里伺候的众人都叫到跟前。她看着一张张或稚嫩或略带紧张的面孔,缓声道:“我这扬病,闹得大家人仰马翻,日夜担惊受累,着实辛苦了。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那些漂亮宽慰人的话。”
她示意巧燕。巧燕捧出一个早就备好的托盘,上面放着好些银锞子,大小不一。
“一点心意,给大家压压惊,也沾沾喜气,庆贺我病愈。” 江明珠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坚定。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推辞:“本是奴婢们伺候不周,才让姨娘遭了罪,万万不敢受赏……”
江明珠笑了笑:“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此次是我自己不仔细,与你们何干?若不是你们尽心竭力,日夜看护,请医熬药,我哪能好得这般快?都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谢意。” 她顿了顿,又道,“明日,咱们院里自己热闹热闹。去外头酒楼叫一桌好菜,大家伙儿一起,算是补补这些天的辛苦,也给我这病号‘冲冲喜’。”
豆儿一听,忙道:“姨娘,何必去外头叫?奴婢来做就是!定让大家都吃好!”
江明珠看向她,眼含笑意:“你这些天也累坏了,该松快松快。就让外头送一席来,你也歇着,尝尝别人的手艺。”
府里该来探望的人似乎都来过了,江明珠本以为能清静几日,没想到却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毛线坊的管事月娘,还有那位婆母大闹毛线坊的盼儿。
江明珠有些意外,连忙让座看茶,问道:“你们怎么得空来了?眼下毛线坊不是正忙的时候?”
月娘恭谨地坐了半边椅子,回道:“早就听闻姨娘身子不适,我们心里都记挂着。只是前头说姨娘需要静养,不便打扰,一直没敢来。如今听说姨娘大安了,这才赶紧过来给姨娘请安。”
盼儿也在一旁轻轻点头,将一个朴实无华的木匣子捧上:“姨娘,这是给您织的一件毛线衣,用的最软的细绒线。天渐渐冷了,姨娘千万注意保暖。”
江明珠心下感动,让疏影接过,郑重道了谢。又吩咐巧燕:“去,将咱们厨房里那些苹果,还有各色糕点,多包上些,给月娘和盼儿带回去。”
盼儿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我们是来探望姨娘的,怎能反倒拿姨娘的东西?”
江明珠温言道:“怎么使不得?我都听说了,铺子里的毛线衣卖得极好,你们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辛苦得很。我这边也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在吃食上给你们添补些。”
月娘和盼儿这才不再推辞,连声道谢。
江明珠目光落在盼儿身上,见她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眼神也清亮有神,便又嘱咐道:“盼儿,你自和离后,一直在毛线坊里埋头做工,心思都放在活计上,这是好的。但也要记得身体最要紧。月娘,你也多提醒着大家,活儿是做不完的,细水长流才好。”
盼儿用力点头:“谢姨娘关怀,奴婢记下了。”
月娘也道:“姨娘放心,奴婢省得。”
送走二人,江明珠看着那件柔软贴心的毛线衣,想到了另一件事。
正好,明日该去王妃处正式道谢,顺道便将这想法提一提。王妃和李侧妃前番“带货”效果极佳,毛线衣、围巾这些时新物件在贵人圈子里打开了名声,铺子里时常卖断货。毛线坊上下日夜赶工,连轴转地做,月娘方才虽未明说,但那眉宇间的疲色是掩不住的。江明珠便想着,自己私下出些银钱,给坊里的织娘的伙食里添些实在的肉菜、热汤,总不算逾矩。活计耗神费力,吃食上不能亏了。
第二日,她收拾齐整,带着巧燕去了正院。不料,王妃正在待客。廊下伺候的小丫鬟悄声说请姨娘先回去吧。
江明珠闻言,便道:“无妨,我只是过来谢恩,既然王妃正忙,我改日再来便是。” 她转身,却也不急着回去。病了这一扬,在屋里闷了这些天,好不容易大好,瞧今日天色澄澈,阳光温煦,便生了散步的心思。
“巧燕,咱们在外头走走,晒晒太阳也好。”
“是,姨娘仔细脚下。”
八月廿四,已是深秋。花的季节已经过的差不多了,路上能看到的也就是菊花、紫菀,银杏叶也变黄了。
江明珠瞧见那银杏叶形状可爱,便与巧燕俯身捡了几片完整的,握在手里把玩。附近洒扫的婆子见了,忙要过来帮忙,被她笑着止住:“不必麻烦,我们自个儿捡着玩罢了,你们忙你们的。” 她又指了指那丛紫色的小花,问道,“妈妈可知这花叫什么名儿?”
婆子忙答:“回姨娘的话,这叫紫菀,秋日里开得久,也算应景。”
江明珠道了谢,心下却想,这时代的花草,若也能像现代植物园那般,在边上插个小牌,写上名称、习性,自己看看也能长些见识,倒也有趣。
两人信步走着,不期然遇上了捧着账册往正院去的李侧妃。
李侧妃见是她,脚步一顿,关切道:“你身子才刚好,怎么就出来吹风?仔细再受了寒。”
江明珠笑着福了福:“多谢侧妃关怀。躺久了反觉筋骨酸软,出来略走走,正好强身健体了。侧妃这是去寻王妃?”
李侧妃示意身后丫鬟捧着的册子:“庄子上有些早收的作物报了上来,送去给王妃过目。” 她看看正院方向,“王妃此刻可得空?”
江明珠道:“怕是要让侧妃等一等了。我方才从那边过来,听闻王妃正在待客。”
李侧妃闻言,也不急于一时,见旁边有处干净的湖石,便道:“那便等等。今日天气确实好,坐坐无妨。”
两人遂在湖石上坐了,秋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并无寒意。
李侧妃望着园中略显萧疏却别有意趣的景致,感叹道:“这两年倒是风调雨顺,各处的收成听说都不错。庄子上报来的数目,瞧着也喜人。”
江明珠点头附和:“是呢,春种秋收,最怕遇上水旱虫灾。能这般顺当,已是幸事。” 她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正院方向。
恰在此时,院门处有了动静。只见王妃亲自陪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走了出来,两人停在门口,又含笑说了几句话,姿态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王妃身边得脸的大丫鬟才恭敬地引着那位夫人往二门外去。
江明珠并不认识那位夫人,却听身旁的李侧妃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追随着那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讶异,低声喃喃道:
“怎么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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