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二姐进管事

作者:苟花花
  姚芷兰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落下,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江明珠在心里疯狂为她鼓掌喝彩,太会说了!太敢说了!牛X!面上却和其他人一样,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逾矩。

  随即,她便见姚芷兰拿起那块湿抹布,甚至未曾拧干,就那般连汤带水,毫不犹豫地将黑板上那些惊世骇俗的图样与字迹擦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片淋漓的水渍。而后,姚芷兰面容平静如常,双手优雅地在身前交叠,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得体的微笑,静静站立。

  众人正被她这迅疾的“毁尸灭迹”弄得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只见四爷抱着穿了一身喜庆小红裙的萧沐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女眷们齐刷刷起身行礼。

  四爷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又瞥了一眼那犹在滴水的黑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耽误你们讲课了?”

  王妃吴明雅最快反应过来,抬手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碎发,温婉一笑:“没有,正好讲到时辰了。”

  “那就好。”四爷颔首,掂了掂怀里不安分扭动的小家伙,“明日便是端午了,你们这些学生,给小姚老师送节礼了么?”

  王妃伸手轻轻握住萧沐霖挥舞的小胖手,柔声道:“回爷的话,早已备下送过去了。还特意请芷兰老师好生休息三日呢。”

  李侧妃也笑着凑趣:“爷抱着郡主站了有一会儿了,坐下歇歇吧。”

  四爷无奈地颠了颠女儿:“我倒是想坐,奈何这个磨人精不肯啊。”

  萧沐霖自打能在外头瞧见新鲜景致,便迷上了被抱着“巡视”的感觉,尤其喜欢骑在爹爹臂弯里,每日不溜达几圈便不痛快。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块湿漉漉的黑板,并未追问上面曾有过什么,只转而道:“那个纸牌,还有‘白墨笔’,都是春杏琢磨出来的,如今已放到下边铺子里发卖,销路尚可。”他看向众人,“你们平日若也有什么巧思,不拘是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府里不白用你们的,照例给分红。”

  王妃立刻含笑接话:“那妾身便先在这里,代姐妹们谢过爷的恩典了。”

  课已讲完,方才那点惊心动魄仿佛从未发生。众人又说了几句明日端午的家宴安排、宫中夜宴需注意的时辰等闲话,便各自散了。

  回到自己院里,巧燕来回话:“姨娘,二姐那边递了信儿进来,说是五月初六那日进府来看您。”

  江明珠闻言有些恍惚,竟这么快满一年了。“怎么今儿才递信?现在才张罗着去买东西,是不是太赶了些?”

  巧燕道:“确实是今天下午才递到的消息,庄子离得远,路上怕是耽搁了。”

  江明珠蹙眉想了想,也只能归咎于这时代的通信不便,旋即又忙打起精神,张罗着让巧燕疏影赶紧拿银子,明日一早就出去采买些时兴料子、精巧吃食,好让二姐带回去。

  晚饭后遛弯消食时,她忽然想起一事,问疏影:“四爷后院那两位通房姐姐,她们的家人也会时常进府探望么?我二姐这般时常过来,会不会太扎眼了些?”

  疏影宽慰道:“姨娘放心,二姐也并非时常来的,不过是年节下的例行探望,都是合规矩的。杨、刘两位姑娘的家人,逢年过节也会进来。王妃和侧妃娘娘的家人,走动得更随意些。二姐是稳妥人,从不生事,王爷王妃都是知道的,不会嫌烦。”

  到了端午正日,晌午便是王府内院的家宴。席间,几位女眷倒是能安心用膳,只苦了四爷,一边用饭,一边还要分神照顾怀里那个不肯安生、对满桌菜肴充满好奇的萧沐霖,时不时要挡开她试图抓取碗筷的小手,或是擦掉她流淌到下巴上的口水。

  饭后略说了几句闲话,众人便识趣地散了——王爷王妃晚间要进宫赴端午家宴,下午便需沐浴更衣,仔细妆扮。

  下午时分,豆儿的妹妹粟儿来给姐姐送节礼,正碰上江明珠也在小厨房里瞧晚上的菜色。江明珠见是她,主动要避出去,粟儿连忙道:“姨娘留步,奴婢只是来送个东西,说两句话就走,不敢打扰姨娘。”

  江明珠笑道:“正赶上节日,你们姐妹多说两句体己话也是应当的。”说罢,便体贴地出了厨房,将空间留给她们。

  豆儿安顿好手头的活计,将粟儿带到自己独住的小房间。关上门,才问道:“怎么今日突然来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粟儿打量了一下姐姐这间虽小却整洁的屋子,眼里流露出些许羡慕:“你这儿自己住着,真好。”她拉着豆儿在床沿坐下,压低声音,“我来,是有事跟你商量。”

  “你说。”

  “姐,你还记得咱家对门那户人家吗?”

  豆儿点头:“记得啊,怎么了?”

  粟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他们家……一家五口,昨夜里,齐齐整整,在屋里吊死了!”

  豆儿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他们家孩子,我记得还很小吧?”

  “可不是么!”粟儿拍着胸口,“阿爹早上出门上工,一开门就看到他们家门大敞着,五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挂着!官府的人来看了,说是信了什么‘愚人教’,才走了这极端。”

  豆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那不就是乱教么!往日里看着,也没瞧出什么不对劲啊……”

  “谁能料到呢?”粟儿叹道,“偏偏在这大过节的,闹出这么一桩事。阿娘你是知道的,胆子本就小,如今对门出了这事,她吓得不行,直说这房子住不得了,想卖了另寻一处。”

  豆儿立刻道:“是该换!阿娘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我这儿还有些攒下的月钱,加上姨娘平日给的赏赐,你一会儿都拿回去,给阿爹阿娘添上,好歹换个安心点的住处。”

  粟儿却按住她的手:“不急,说是要换,可找房子、搬家,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成的。我还有第二件事要跟你说。”

  豆儿看她神色郑重,知道必有要紧事,也正了脸色:“你说,我听着。”

  粟儿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放出光来:“府里大管家放出话,要调几个得力的人手,到咱们府上自个儿开的饭庄去做厨房娘子!虽说比在府里累,刚开始可能也不那么稳当,可一旦做上手了,月例银子比在府里高出一大截!姐,我……我想去!”

  豆儿愣住了,看着妹妹眼中那簇混合着忐忑与渴望的火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跳出这王府的高墙,去那更广阔却也未知的天地,这念头,她连想都未曾敢想过。

  宫里端午宴席的氛围,与王府内的轻松截然不同。

  四爷与王妃依礼制拜见过皇上、皇后,转到皇后宫中时,皇后又细细问了萧沐霖近况,何时会翻身,长得可壮实。两人一一恭敬答了。

  皇后提点道:“八皇子妃这胎还是不稳,如今卧床保着胎呢,老八这回是自己来的。你们等会儿去仪妃那儿,她若心里不痛快说些什么,听着便是,早些告退出来。”

  两人谢过皇后提醒。到了仪妃宫中,果然见她面色沉郁,言语间夹枪带棒。他们早已习惯,只垂首静听,并不辩驳。仪妃冷眼瞧着,忽问:“你那个孩子,如今是该会翻身的月份了吧?”

  王妃吴明雅神色不变,柔声回道:“回母妃的话,她身子骨还软着,尚不会呢。”

  实则萧沐霖倔得像头小驴,想翻时利落干脆,不乐意时立时拧着身子翻给你看,灵巧得很。但这实话自然不能说出来招人嫉恨

  仪妃听了王妃的回答,面色稍霁,哼道:“小孩子家家的,身子最是娇贵,需得万分精心。若养得不用心,可是容易招病惹灾的。”

  王妃在袖下轻轻拉了一下欲要开口的四爷,面上依旧温顺:“是,多谢母妃提点,儿媳记下了。”

  仪妃又旧事重提,语气讥诮:“绾薇呢?怎么又没来?如今身份高了,便不认我这旧主了是吧?”

  王妃应对自如:“还要向母妃告罪。李侧妃前两日偶感风寒,尚未痊愈,怕带了病气进宫冲撞各位贵人,故此次未曾让她前来。”

  仪妃冷哼一声,总算没再纠缠。

  待到晚间宫宴,果然见八皇子形单影只。太子投向四爷一行的目光依旧不善,许是得了皇上敲打,总算未曾上前寻衅讥嘲。

  五月初六,王府内,江明珠的院子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江二姐这次过来,竟是大包小裹,由一个丫鬟并一个婆子帮着,将东西一样样搬进院里。二姐乐呵呵地掏了赏钱打发了帮忙的人,转身便见妹妹惊奇地打量着她。

  “二姐,你这是……发了横财不成?怎地买了这许多东西?得花多少钱?”江明珠看着地上那几个不小的包袱,忍不住问道。

  二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畅快笑意,也不多言,上前利落地将盖在最上面的粗布揭开,便开始如数家珍般地往外拿东西:“放心,都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尽是些庄子上地里的出息,我请人验看过了,没有犯忌讳的,你安心收着。”

  她先是从背篓里捧出两筐黄澄澄的杏子:“喏,这个,熟得正好的,眼下就能吃。这边一筐还硬生些,爱吃酸口的现在正好,若是喜欢甜软的,放上两日便软和了。”

  接着又拿出一篓深紫色的桑葚:“这个得紧着吃,放不住,最是新鲜。”又捧出连着枝叶的鲜红樱桃,“这个我带枝子摘的,你找个瓶子用水养着,还能多存两日。”

  最后是几个饱满水灵的桃子:“正赶着节气,尝个鲜。”

  江明珠看着她如同百宝箱一般,源源不断地掏出这些瓜果,只觉得新奇又欢喜。比起上次出月子时来探望那份小心翼翼的拘谨,如今的二姐简直判若两人,眉宇间多了份阔绰与自信。

  等二姐将东西都归置出来,便对侍立一旁的巧燕道:“好姑娘,这些拿去,给你们院里的人都分分,都尝尝鲜。”

  巧燕却先看向江明珠,见她笑着点头:“拿去吧,这么多呢,足够大家吃了。”

  巧燕这才欢喜地谢过江明珠,又谢过二姐,招呼着小丫鬟们将瓜果抬下去分发,自个儿也体贴地退了出去,留她们姐妹说体己话。

  屋里没了外人,江明珠给二姐斟了杯茶,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问:“二姐,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从哪儿发了财?真捡着金元宝了?”

  二姐接过茶杯,一气儿饮尽,长长舒了口气,眉眼间神采飞扬:“发什么财?是我自己,成了自己的财神!”

  江明珠又给她续上水,兴致勃勃:“哟?那我可得好好听听。”

  二姐被她打趣,也不恼,反而挺直了腰板,说道:“三月里,庄子上要选个新管事。备选的那几个,都是男人。我听着信儿,就去找了庄头。”

  江明珠微微挑眉,她印象里的二姐,温柔甚至有些腼腆,竟有这般胆气?

  “我直接问庄头,为什么备选名单里没有我?”二姐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庄头当时就拉下脸,说,‘怎么?你也要仗着府里姨娘的势来生事吗?’”

  江明珠心下一紧。

  “我当时就回了,”二姐语气不卑不亢,“‘跟姨娘没关系,今日就事论事,单论个人。我干活比那些人快,比那些人好,田里灶上的活计,哪样拎出来不比他们强?凭什么只选他们不选我?’”

  “然后呢?”江明珠追问。

  “庄头也被我问住了,就去问了那几个男人,他们自然抱成一团,说不认。”二姐嗤笑一声,“我说,那好啊,咱们就当着所有佃户伙计的面,光明正大地比试比试!让大家都见证见证!结果怎么样?”她脸上露出畅快的笑意,“我把他们甩出一大截!庄头没了话说,只能认,选了我当这个管事!”

  “好!”江明珠忍不住轻轻鼓掌,由衷赞道,“二姐,你真厉害!”赞叹过后,又不免担忧,“可不是我做妹妹的给你泼冷水,他们那些男人吃了亏,面上服了,背地里怕是要给你使绊子,你可得当心。”

  “那还用说?”二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明枪暗箭,我都接着!既是凭真本事赢的,就不怕他们不服。要是谁敢耍阴的,我就直接捅到庄头那里,看他管不管!庄头起初还想和稀泥,我就说,”她顿了顿,学着当时的姿态,稍稍抬了下巴,“‘我家妹妹是在爷府上伺候的,我虽不想因这点小事去烦扰她,但真要有那起子小人作祟,我妹子也不会眼看着我吃亏。’那庄头瞧见我耳朵上这对沉甸甸的金耳环,是你上回赏的,他掂量掂量,也就信了。还得多谢你这好物件给我撑场面呢!”

  江明珠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感慨,又问:“你原来在太子府时,性子最是安分不过,怎么如今突然想起要去争这个管事了?”

  提到这个,二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哼了一声:“在太子府时,那些管事的,哪个不是靠着裙带关系上去的?便说你姐夫,当初能升那个小管事,不也是靠着他爹娘的老脸?我如今是想开了,还得多谢你姐夫‘点拨’我呢!”

  江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姐夫他……有外心了?”

  “那倒没有。”二姐撇撇嘴,语气却带着冷意,“就从我上回看你坐月子回去,说起下回再来看你该带些什么东西。你姐夫就在旁边叨叨,说‘家里哪有那么些闲钱?’说我总把家里的钱贴补给你,太偏心’。还说什么‘你妹子如今是富贵了,可惜咱们也借不上光’……我呸!”她越说越气,“真是猪油蒙了心,说出这等没良心的混账话!”

  “我如今就想明白了,我要自己当这个管事,赚得比他多!花我自个儿赚的钱,我想给我妹子买什么就买什么,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嚼舌头根子!再敢浑说我就大耳光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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