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放风去
作者:苟花花
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江明珠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毫无睡意。
四个月了。
她被圈禁在这方小小的院落,已经四个多月了。
说长不长,还不够一个季节彻底轮转。说短也不短,足以让她的身份、处境,乃至身体,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低贱的家生子“春杏”,到四皇子的“姨娘”。
从小心翼翼地苟活,到成了他榻上之人,甚至……腹中孕育了他的骨血。
事情的发展,何止是波澜起伏,简直是惊涛骇浪。
她记得金钏儿被抓住的时候,她还想过,若是谁怀了王爷的子嗣,即便不是嫡出,也占了“长”字。只要人安分守己,靠着孩子,这辈子吃穿不愁,荣华富贵总归是跑不了的。
这不正是许多穿越女、重生女梦寐以求的躺赢剧本吗?
可是当她真的怀孕了,她发现,她竟然……还是不能接受。
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顽固地抵抗。
真可笑啊。
在现代时,她卷不过那些拼命的同事,又无法真正心安理得地躺平,在焦虑和摆烂之间反复横跳,活得拧巴又疲惫。
原以为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份,能彻底摆脱这种困境。没想到,重活一世,从底层挣扎到如今看似“安稳”的境地,内里竟还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滋味。
她的大部分行为,确实在随波逐流。王爷要她,她无力反抗。孩子来了,她也不能打掉。她顺着命运的推力,被推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可偏偏,心底那一小撮不肯安分的“自我”,还在苟延残喘。它会在她午夜梦回时冒出来,会在她看到四爷那偏执的眼神时发出警报,会在她抚摸肚子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与疏离。
就是这个会思考、会痛苦的“自我”,让她在这看似有了“归属”的深宅大院里,依旧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鲁迅先生说:猛兽总是独行,牛羊才成群结队。
可她算什么呢?
她不是能撕裂规则、掌控自己命运的猛兽。
她甚至不是能安心低头吃草、麻木享受的牛羊。
她只是一个被夹在中间,拥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醒,却又无力改变任何现状的……普通人。
这份清醒,于这吃人的世道而言,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江明珠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试图驱散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明天,四爷还要带她“去看看”。
去看什么?囚犯带出去放风吗?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至少,在梦里,或许能暂时忘却这清醒的痛苦,做一回真正的、无忧无虑的牛羊。
牛羊是没有的,牛马倒是有。
江明珠睡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耳边便已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四爷果然又开始了他的“晨间办公”,卷得一如既往,仿佛昨日的失控与狼狈从未发生。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心里那点关于“猛兽独行”的深夜感慨,在现实面前显得格外苍白可笑。在这里,她既非猛兽,也非牛羊,更像是一头被精心呵护饲养的……猪?至少,得听话,得有眼力见。
四爷昨日只说带她“出去看看”,却没定下具体时辰。如今他正处理公务,她若凑上去问,显得她对被圈禁多不满似的,容易触怒四爷。
可她心里终究存了份念想。像是被关久了的人,哪怕只是被告知有可能去门口透口气,也会忍不住期待。
于是,她慢吞吞地起身,打水梳洗。今日特意挑了身她最喜欢的藕荷色绫衫,配了条月白百褶裙,料子不算顶好,颜色却清爽衬她。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她将四爷赏的那对的金镯子套在腕上,又仔细簪上了一支赤金点缀米珠的钗子。
打扮停当,她左右照了照,嗯,精神了不少。这架势,不像是去放风,倒像是要去……春游。
随即她自己先笑了,如今这时节,都快入冬了,哪来的春游,顶多算个“秋游”吧,还是限定版、不知能否成行的。
早午饭是厨房送来的包子。她如今嗜睡,总是睡到自然醒,醒来便错过早饭时间,于是就吃个早午饭。
今日是大葱肉的包子,皮喧软,馅料足,关键是汤汁收得恰到好处,不会一咬就浸透面皮,弄得满手油汪汪。她可以拿着边走边吃,很是方便。
她踱步到院子里。她这小菜园里的菜,因当初下种比别人晚了些,收获期自然也延后了。此刻,别的院子怕是早已秋播的菜已经长得老高了,她这第一茬的菜还没收尾。
江明珠看着这片略显杂乱的绿意,心里有点发虚。她光顾着看它们长得旺盛,竟把秋播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转念一想,就算记得大概也不行。
这第一茬作物采收后,土地肥力消耗不少,若要接着播种第二茬,必须得施肥。可如今四爷正住在这里养伤,满院子飘着粪肥的味道?她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算了,江明珠咬了一口暄软的包子,心想,就让这片地也跟着“休养生息”吧,正好也省了她的事。
她一边慢悠悠地嚼着包子,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卧室那边的动静,心里琢磨着,那位“卷王”爷,到底还记不记得昨天说过的话?这“秋游”,还去不去了?
在院子里像拉磨的驴一样,把那几畦菜、晾着的干菜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后,四爷终于出来了,目光扫过她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走吧。”
江明珠心里那点雀跃几乎要按捺不住,面上却强装着满不在乎,只低低“嗯”了一声,小步快跑着到了他身边,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乖乖跟着。
四爷在前,她在后,再后面是常顺、晚星以及几个奴婢,一行人沉默地走向院门。
越靠近那扇门,江明珠的心跳得越快。当那熟悉的门扉近在眼前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真的……可以出去吗?
真的可以踏出这座关了她四个多月,让她从绝望到麻木,又从麻木中生出一丝扭曲生机的牢笼吗?
记忆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被送进来的那个晚上,天色又黑又冷,门从外面被锁上,发出沉重的“咔哒”声。她一个人摸黑走进这陌生的屋子,在角落里蜷缩起来,把能找出来的所有衣服都裹在身上,才勉强抵御了那彻骨的寒意和恐惧,熬过了第一个夜晚。
那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现在,这扇门敞开着,外面的光线和空气诱惑着她。
四爷走了两步,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停下脚步,扭回头看她。见她仍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迟疑,他沉默了片刻,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又细又长,带着伤后未愈的些许苍白。
江明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对门外世界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微颤地,搭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烫,与她微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他并未用力握紧,只是提供了一个支撑,一个应允。
借着这一点力道,江明珠深吸一口气,抬脚,稳稳地迈过了那道她以为此生难以逾越的门槛。
她出来了!
门外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不同的味道,不再是院子里那方寸之间的沉闷。门前的丁香丛比她从门内看到的更加绿意盎然,枝叶舒展。绕过这片丁香,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出现在眼前。
就是在这条小径上……
江明珠的目光黯淡了一瞬。她记得,那个叫金钏儿的丫鬟,就是在这里,被管事婆子带着人堵了嘴,五花大绑地拖走的。当时她躲在门缝后偷看,心惊胆战。如今时过境迁,也不知道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是生是死?
四爷并未停留,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踏上了另一条更为宽阔平整的路。走了没多远,便在一处院门前停下。
这院子看起来不大,门口种了两棵木槿树,此刻粉紫色的花朵开得正盛,簇拥在枝头,热闹又安静。她那院子里的木槿还是一棵牙签苗呢。
江明珠看着那两棵开花的木槿,心里猜测着,这里就是周嬷嬷的住处?四爷带她来“看看”,就是为了认认门?
一进院门,里面早已候着的一群人便齐刷刷地行礼,鸦雀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四爷只略一颔首,众人便训练有素地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刚才的静默迎接从未发生。
江明珠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扫过,竟意外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巧燕!她穿着和晚星她们相似的、比之前体面些的衣裳,站在几个丫鬟中间,见江明珠看过来,悄悄抬起眼,冲她飞快地、腼腆地笑了笑。
江明珠心里一动,巧燕给她送过两次东西之后就不见了,她还很担心,问过晚星只说让她跟着学规矩做事,没想到是被安排到了这里。她也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看她似乎有了更好的发展,她也替她高兴。
她迅速打量起这个院子。标准的四合布局,比她那个偏院建筑规整的多。正房是存放四爷常用物件的地方,门开着,进去看到架子上摆放整齐的书籍、卷宗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物,需要什么,立刻就能取用。东西厢房住着丫鬟婆子,随时听候差遣。
周嬷嬷待遇高,单独住了一间厢房。
最让她留意的,是其中一间被改成了小厨房。原来这段时间他们吃的饭菜,并非都来自大厨房,竟是这里做的。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里面两位厨娘打扮利落,灶台、地面收拾得干净干燥,各类用具摆放井然有序。灶上坐着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直备着热水。
更让她满意的是,她一眼就看到了两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菜板,分明地区分开来。她之前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提了句“生熟食的砧板若能分开更好”,没想到竟真的被采纳执行了。她也不想显得自己事多龟毛,可如今怀着孩子,抵抗力不比平常,万一因为这点卫生疏忽,染上什么细菌寄生虫,在这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她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冤也冤死了。
一位厨娘见她目光落在厨具上,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话:“禀姨娘,厨房里这些砧板、刀具,奴婢们每日都用滚水煮烫,按时用石灰水洒扫除害,都是按您先前吩咐的做的,不敢怠慢。”
江明珠赶紧收回审视的目光,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辛苦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姿态放得极低。她深知,在这些具体做事的人面前摆架子毫无意义,她们肯用心,自己才能少吃点暗亏。
午膳就安排在这院子的正房用。吃的是打卤面,配了一荤一素两样卤子,三样熟食,另有一碟清爽的凉拌菜。
四爷跟着她的口味吃的都有点习惯了,一边吃着像是随口问道:“你为何非要让厨娘将砧板菜刀分得那般清楚?还要日日沸水煮烫?”
江明珠正挑起一筷子面条,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总不能跟他解释细菌、寄生虫卵这些现代概念。她抬起眼,看向四爷,语气尽量平常,带着点科普般的认真:“因为不这样做,吃进去的东西不干净,肚子里容易长虫子。”
她见四爷眉头微蹙,似乎不太理解,便进一步“形象”解释:“那虫子,要么人恶心吐出来,”她顿了顿,略过了更不雅观的描述,用筷子轻轻挑起几根面条,展示给他看,“喏,大概就长得跟这面条差不多,细细长长的,在肚子里动,要把肚子里的东西吃干净。”
“……”
四爷盯着她筷子间那几根颤巍巍的面条,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地移开视线,看向自己面前那碗原本香气扑鼻的打卤面,刚刚拿起筷子的手,缓缓放了回去。
他似乎,突然就没什么胃口了。
江明珠仿佛毫无所觉,低下头,心安理得地继续吸溜着自己碗里香喷喷的面条。
嗯,卤子味道不错,面条也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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