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夜雨霖铃
作者:苟花花
大雨茫茫,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座小小的院落,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雨幕和哗哗的雨声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风吹着冰凉的雨丝,不时飘进廊下。吴明雅见状,自然地拿起绢帕,轻轻替四爷擦拭脸上溅到的雨水,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寻了个最稳妥的话题:“今年倒是风调雨顺,若这雨水一直这般恰到好处,待到秋收时节,想必是个极好的年景。”
四爷微微颔首,接话道:“嗯,庄子上来报,粗粗估算,收成比往年要多出近两成。”
吴明雅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雨珠:“可不是嘛,真是难得的好收成。”
天色在雨水中彻底黑透,廊下挂起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光影凌乱。用过晚饭,吴明雅便起身请辞。天气恶劣,四爷也不多留,只嘱咐她路上小心,早些回去歇息。
坐在回王妃住处的轿子里,吴明雅终究没忍住,轻轻撩开一侧轿帘,向后望去。只见偏院廊下,春杏还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身影在晃动的灯笼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而下一刻,她看见四爷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那盏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灯笼,为那一片光亮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支点。
她默默放下轿帘,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幅在她心中激起细微涟漪的画面。
江明珠一直呆呆地站着,目送王妃的轿辇消失在雨幕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都舍不得动一下。
她也好想离开啊。
王爷到底还要在她这破地方住多久?
她这小院,要啥没啥,摆不开也住不开,他为什么非要窝在这里?真是让人理解不了!
“还站着做什么?”四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腹诽,“赶紧去洗漱安置,莫要站在这里淋了雨水,着了寒气。”
吴明雅回了自己的院子,自有丫鬟婆子伺候她梳洗,梳洗完了也不急着睡,倚在床头继续看她的杂书。
李麽麽在脚踏上躺着,嘴里也不消停,她从知道王妃晚上吃的什么就心里不舒坦,嫌这个姨娘恃宠而骄,还坐着跟着一起吃,她那样的身份就该站着伺候人她还坐着跟着一起吃。这肚子的还没生出来呢,就敢这么拿乔,生出来了还得了。得好好治一治她,免得她不知道自己几两沉。还有王爷也不知道被她什么迷住了,就一直宿在她那里,怎么能不管规矩体统呢……
吴明雅突然趴在床沿上,把李麽麽吓一跳。她止住话头,把吴明雅垂坠的长发捋顺,问她:“是不是想喝水了?”
吴明雅摇摇头,长发晃动:“嬷嬷不要再说春杏姨娘的不是了。”
李麽麽说:“我就是跟你在一起我们两个人悄悄说,我晓得利害的。”
吴明雅趴在床沿看着李麽麽,忽然咯咯咯笑起来,连着李麽麽也被她笑得没了脾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不说了,保准不说了。说话算话。”
吴明雅伸手握住李麽麽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麽麽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像小时候央求她多给一块糖时那样。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嬷嬷,以后那些调理身子的药都不要熬了。我不要喝了。”
李麽麽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决绝和期盼的眼睛,终是重重点头:“好。”
“那我们说好了?”吴明雅不放心,伸出小指。
李麽麽看着那截纤细的,属于王妃的,却做着孩童举动的手指,心里一酸,随即又被满满的怜爱取代,也伸出自己粗糙的小指,轻轻勾了上去。
“说好了。我的小姐,嬷嬷什么时候骗过你。”
晚上,给四爷守夜的人换了一班。江明珠躺在炕上,心里还在默默吐槽:“可算换人了,我还以为就常顺晚星那几个是铁打的,能天天007呢。”
加了那个新的炕柜之后,她与四爷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近。近到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并不算平稳的呼吸声,能隐约闻到那股已经淡去很多、却依旧存在的药味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僵直地躺着,不敢轻易翻身,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训斥。就这么直挺挺地干躺着,闭着眼睛,毫无睡意。
突然,身旁传来四爷低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睡不着?”
江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一个激灵,心脏猛地一跳。她僵硬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原本以为四爷只是随口问一句,不会再有下文。没想到,在一片雨声和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题竟跳到了她的菜园子上:
“雨下得这般大,你那园子里的菜,撑得住吗?”
江明珠愣了一下,老实地回答:“没事,起垄的时候都留了排水沟的。只要不是连着下好几天,积水很快就能退下去。”
四爷评价了一句:“你这院子,看着不大,收成倒是不错。”
“地方小,就能伺候得精心些。”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哗哗。江明珠憋了又憋,终究没能压住那份从知道他受伤起就存在的好奇,小声问道:“爷……您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
“火铳伤的。”
火铳!江明珠忍不住扭过头,看向他。
能在火铳下活下来,这人也是个人物啊!
下意识地追问:“不是说……火铳很厉害吗?”——怎么没一下把他崩死呢?
他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疑问,语气平淡地解释:“伤我的那支火铳受了潮,火药未能充分燃爆,便留了我一条命。”
“这么金贵的物件,还能受潮?”她又躺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将其藏在刑部大牢深处,阴湿之地,难免受潮。”
刑部大牢?江明珠心里一惊,脱口而出:“您是在刑部大牢里被刺杀的?”
“嗯。”他应了一声,随即反问,“是被愚人教的人行刺。你知道愚人教吗?”
“知道。”江明珠答得很快。
“你怎么会知道?”
“以前……他们去我家里传过教,拉着人非要信他们那一套。”
“你们信了?”
“没有。”江明珠摇头,“信教要交‘供奉’,我娘……拿不出钱,就把他们赶走了。”她省略了真实的、有点滑稽的原因。那传教的人张口闭口“众生皆愚”,她那个泼辣护短的娘以为是在骂自己宝贝儿子是傻子,当场抄起扫帚就把人打跑了。
“没信是好事。”四爷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是祸乱人心的邪教,是坏人。”
“嗯。”江明珠轻轻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话题到此,似乎再也进行不下去了。或许是这番对话消耗了最后一点精力,或许是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她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黑暗中,四爷听着身旁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窗外无边的雨夜,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听着身旁江明珠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缓均匀,确认她已睡熟,四爷才轻轻探起身子。值夜的丫鬟听到动静,立刻警觉地想要起身伺候,却被他一个无声的手势制止。
他动作极轻地挪近些许,借着烛火的光亮,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轻轻搭上了江明珠放在身侧的手腕。
指下传来的脉搏跳动,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清晰而有力。确实是怀孕的脉象,而且,出乎意料的稳健。姚大夫和周嬷嬷都说她这胎怀相极好,如今亲手验证,果真如此。她能吃能睡,不见寻常妇人孕初的害喜症状,身体底子确实康健。
他慢慢收回手,重新躺下,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春杏这胎,眼下看着是怀得极稳
可这“稳”,能稳到几时?
会不会像侧妃李氏那样,前期也是诸多期盼,太医也说胎象平稳,最后却……还是没能保住?
一想到李氏,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下午吴氏低声禀报的话。李氏今日在仪妃宫中,被寻由头掌掴了。
他心里,对这个亲生母亲,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他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被抱离了生母仪妃身边,送到了当时还是贵妃现在的皇后宫中抚养。直到他年纪稍长,懂些事了,贵妃仁厚,有意让他与生母亲近,可那时的仪妃,早已再度有孕,全部心神都寄托在新到来的孩子身上,对他这个被送出去的长子,根本无心理会。
等他长到十一岁,抚养他的贵妃受封为皇后,名分已定。就在贵妃受封皇后之前,一道旨意,他又被送回了亲生母亲仪妃宫中。原因无他,若他继续留在皇后名下,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皇上不愿见到再有嫡子威胁储君之位,所以,他这个“尴尬”的存在,便被送了回去。
可彼时的仪妃宫里,早已有了她倾心养育、备受宠爱小儿子,他的八弟。弟弟并不欢迎他这个突然回来的“兄长”,而生母仪妃,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带着隔阂与若有似无的厌恶,他是别人养大的孩子,与她不亲,甚至可能成了皇后安排在她身边的“眼线”。
刚刚成为皇后的养母,为了后宫平衡,为了不授人以柄,也不好对仪妃管教他之事过多干涉。
于是,十一岁的他,仿佛成了一个皮球,被踢来踢去。
养母那里,暂时不能再庇护他。生母这里,他是不被欢迎的“外人”。
他好像,突然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那段日子,宫墙深深,人心冷暖,他尝得透彻。
那段无人真正要他、无人真心疼他的日子,让他早早明白了权力的重要和亲情的淡薄。
然而,仪妃厌恶他却还想将他牢牢控制在手中,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身边一个颜色姣好的宫女李氏塞给了他。
那时的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对母子亲情的微弱渴望,以为这是生母示好、试图弥补的姿态。他依从了仪妃的意思,接纳了李氏,并善待于她,让她成了他第一个女人。他天真地以为,这或许是缓和关系的开始。
等到养母在后宫彻底站稳脚跟,有能力对仪妃和他进行关注时,木已成舟。李氏的存在已成事实,无论如何,都必须给她一个名分了。
皇后对此自然是震怒的,但仪妃以“母亲关心儿子房里事”、“赐下身边人以示亲近”为名,行事站在了“母爱”和“孝道”的制高点上,即便是皇后,也无法强行干涉,毕竟,谁能公然阻止一个母亲“关爱”儿子?谁又能不许儿子“孝顺”母亲?
待到他分府建衙之时,便依制为李氏请封了侧妃。他曾私下对皇后坦言:“如此,儿子与仪妃娘娘之间,这生养之恩也算两清了。往后,不过是维持表面上的母慈子孝罢了。”
他以为,一个侧妃之位,足以偿还那点淡薄的生育之情和别有用心的“馈赠”。
可他终究低估了仪妃的控制欲。原以为仪妃最多仗着身份,拿着乔说李氏是她原来最得用的宫女,让李氏入宫时伺候她,端茶倒水,以“儿媳孝顺婆母”的名义行磋磨之实,尚在可忍受范围内。却没想到,她如今竟敢直接动手掌掴!这已超出了“孝道”的范畴,是赤裸裸的折辱,打的是李氏的脸,落的却是他萧景樨的面子!
思绪从令人窒息的母子关系,转到了愚人教的案子上。
愚人教……
他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坐镇,甚至不惜以身为饵,总算撬开了几个内应的嘴,顺藤摸瓜,揪出了潜伏在刑部乃至其他一些府衙里的奸细,更是一举端掉了他们在京城内的几个重要窝点。虽然后来抄检时,有一个窝点的亡命徒负隅顽抗,引燃了囤积的火药,造成了不小的爆炸和平民伤亡,稍有遗憾。
经此一役,愚人教的中高层骨干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再无声息,只留下些懵懂无知的底层信众,逼问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自此,皇上正式宣布愚人教为邪教,不得信奉传教,原普通信徒不予追究,中高层一经发现就地审判。
不过,也并非全无收获。从那些窝点里抄检出的火铳,经过工部验看,竟比目前军中火器营装备的制式火器还要精良先进不少!皇上对此极为重视,已下令工部全力拆解研究,加以仿制改良。
单凭查获、进献这批精良火器,以及破获愚人教、肃清内部奸细的功劳,他晋封郡王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只待伤势痊愈,正式叙功行赏。
权力,唯有掌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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