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燕子低飞

作者:苟花花
  确认了江明珠怀孕,这小小的偏院立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忙乱的涟漪。

  江明珠此刻成了比四爷还要金贵的人儿,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依旧魂不守舍的她,将她送到了书房的贵妃榻上安置,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四爷那边也立刻有了动作。他身上涂抹的、用以消肿活血的麝香油被视为头等大忌,晚星亲自带人伺候他仔细擦洗干净,换上了另一种对孕妇无害的温和药膏。

  紧接着,卧室乃至外间里所有可能沾染了麝香气的被褥、铺盖、帘幔,都被迅速撤换下来,里里外外被仔细擦拭了一遍,务求不留任何残余。晚星更是吩咐,明日一早就将整套家具全部换成全新的。

  四爷本人则还是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由小丫鬟打着扇,驱赶着被灯火吸引来的飞虫。他沉默地望着夜色中那些不断扑向灯罩、发出细微噼啪声的飞蛾,光影在他深邃的眸中明灭。

  良久,他低声对侍立一旁的常顺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说……这是不是命?”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多可笑。府里多少人盼着……偏偏,是她怀上了。”

  常顺躬着身,语气恭谨而带着宽慰:“爷,这说明您跟这孩子的缘分到了。奴才瞧着,春杏姨娘身子骨壮实,性子也……安稳,定能平安顺遂地为爷诞下小主子。”

  四爷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江明珠方才那含泪惊恐的眼神,那僵硬下跪道喜的姿态,以及她平日里种种不同于常人的言行。“安稳”? 恐怕未必。但常顺后半句说的没错,她身子确实康健,这或许是眼下最重要的。

  他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现实,也将翻腾的心绪暂时压下。

  待到屋里屋外都收拾停当,确认再无妨碍,晚星才轻声请示,是否请春杏姨娘回卧室安寝。

  四爷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只见昏暗的灯火下,小丫鬟侍立在榻边,江明珠蜷缩在贵妃榻上,面朝里,身体微微起伏,竟是……睡着了。

  或许不是真的沉睡,而是情绪大起大落、心力交瘁后的某种自我保护性的昏睡。她将自己紧紧蜷起,像一个寻求安全的婴儿,与外面那个因她而忙碌、因她而心思各异的世界隔绝开来。

  四爷在门口驻足片刻,看着她的背影,最终没有让人唤醒她。

  “让她睡吧。”他低声道,轻轻掩上了房门。

  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王妃吴氏与侧妃李氏相对而坐,却是一片沉寂的尴尬。两人都精心装扮过,一个端庄持重,一个娇柔温婉,此刻却各自望着窗外,或者说,望着窗外那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里,偶然闪现的、一队队甲胄分明、依旧在街头巡逻的九门提督兵士。那晚爆炸的余波,显然还未完全平息。

  马车驶入巍峨的宫门,沉重的气氛似乎也随之侵入车厢。依照规矩,王妃需前往拜见皇帝与皇后,而侧妃李氏品阶不够,只能直接前往仪妃宫中请安等候。

  在殿外静候传召时,吴氏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妥帖地收敛于端庄的面容之下。直到内侍尖细的唱名声响起,她才垂首敛目,迈着恭谨的步子踏入那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殿宇。

  依足规矩行了大礼,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坐着说吧。”

  立即有太监搬来一个绣墩。吴氏谢恩后,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

  “今日儿媳前来,是特地向父皇报喜,四爷的伤势已然收敛,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正慢慢恢复调养。此乃父皇洪福庇佑,天恩浩荡。”她声音清晰柔婉,将功劳尽数归于皇帝。

  皇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四这次伤得不轻,能恢复过来,实属不易。让他安心养着,不必胡思乱想。他此番的功劳,朕给他记着呢。”

  吴氏闻言,立刻起身,再次跪伏在地:“儿媳代王爷,谢父皇隆恩!”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郑重,“还有一事,需禀告父皇知晓。”

  “讲。”

  “府上……太子殿下昔日所赐的一名姨娘,已证实有孕两个月了。”她话语清晰,特意点明了春杏的来历,却又立刻跟上,“虽月份尚小,但恰逢四爷康复之际,总归是件添丁进口的喜事。儿媳不敢隐瞒,特一并禀告父皇。只求……只求父皇金口玉言,能保一保这个孩子,护佑他能平安降生,也好为四爷冲喜添福。”

  她说完,便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不再抬头。宽阔的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鎏金兽炉里龙涎香无声燃烧的细微声响。她能感受到上方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跪在冰冷金砖上的膝盖开始传来刺痛感,但吴氏纹丝不动。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分量:

  “起来吧。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是个有福气的,定会平安降生。”

  吴氏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随着这句话,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激起一片复杂的涟漪。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儿媳,叩谢皇恩!”

  这一拜,既是谢恩,也像是为那个尚未出世、却已卷入漩涡中心的孩子,叩开了一道由这天下最尊贵之人亲口许诺的、不知是福是祸的“护身符”。

  从皇帝处出来,吴氏又转往皇后宫中。远远便看见皇后竟亲自站在正殿门口廊下翘首以盼,见到她的身影,脸上立刻露出急切与关怀。

  吴氏心头一热,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到了跟前便要依照规矩行大礼。皇后却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不容她跪下去,语气带着真切的疼惜:“好孩子,快别行这些虚礼了!”说着,便亲自挽着她的手,将她带进内室,按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

  “快跟母后说说,双安现在到底怎么样了?真真是要急死我了!”皇后挨着她坐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是未加掩饰的忧虑。

  吴氏感受着皇后手心的温暖,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后的沙哑,但条理清晰:“回母后,爷现在真的好多了。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开始结厚厚的痂了。而且……而且也能吃得下东西,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了。只是身子还虚,实在无法亲自来给母后报平安,让母后挂心了。”

  皇后听到这里,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拿起帕子不住地擦拭眼角:“老天保佑,这就好,这就好!不碍事,不碍事,先养好身子才是正经!我又不是外人,不需要他讲究那些虚礼。”她细细端详着吴氏,“好孩子,你也瘦了。”

  接着,皇后又细细问起那日吴氏拿了人参出宫后发生的一切。吴氏便从如何被匆忙送上马车,到在刑部见到四爷重伤,再到那惊心动魄的吏员毁参、四爷掷匕擒凶,以及后来封锁刑部、揪出内应等事,择其要害,细细讲来。她语气平稳,但其中凶险,听得皇后几度惊得掩口,落下泪来。

  皇后紧紧握着吴氏的手,声音哽咽:“我的儿,真是苦了你了!景樨这次能闯过鬼门关,多亏了你里外操持,果断决绝!你不仅是他的王妃,更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母后的恩人!”

  吴氏哪里敢承受这样的话,连忙起身又要跪,被皇后死死拉住。她垂泪道:“母后万莫如此说,折煞儿媳了!若非母后当机立断,赐下那株救命的老参,儿媳……儿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计可施啊!母后才是救了王爷、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恩人!”

  婆媳二人执手相看,想起那几日的惊险与煎熬,不免又相对垂泪一回。

  待情绪稍平,吴氏用帕子拭了拭泪,抬起眼,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母后,还有一件事……要禀告您知晓。”

  她顿了顿,迎上皇后询问的目光,

  “府里有位姨娘,已诊出有孕,两个月了。”

  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皇后眼中的泪意尚未干透,此刻却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愕然、随即是巨大的、几乎难以抑制的喜悦,以及在那喜悦深处,一闪而过的、更深沉的思量。

  吴氏说完“府里有位姨娘已经怀孕两个月了”后,并未如寻常报喜般轻松,眉宇间反而凝着一丝难以舒展的沉郁。

  皇后何等人物,观她神色,便知其中必有隐情,柔声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母后为你做主。”

  吴氏这才将春杏的来历细细道来,如何是太子府的家生子,如何在宴会上被太子酒后随口赏给了四爷,语气平缓,却点出了这其中微妙又尴尬的关节。

  皇后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直到吴氏说完,才沉吟着问出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这个春杏的身契,可在你手里?”

  吴氏连忙点头:“回母后,太子府把人送来的第二天,管家就亲自将她的身契连同一些赔礼一并送过来了,说是太子殿下酒醒后深觉不妥,特意弥补。”她当时还觉得太子做事还算有首尾。

  皇后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有讥讽,只淡淡道:“太子可能就是当时喝了酒犯浑,不必管他。既已如此,不必再纠结于此。”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与冷静,

  “你既掌着她的身契,这便是最要紧的。回头仔细查清楚,将她父母兄弟、乃至沾亲带故的一家人,凡在太子府或别处为奴的,身契能攥住的,都想方设法攥到你自己手里。”

  她看着吴氏,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在深宫浸淫多年历练出的通透与冷酷:“有了这些在手,不怕她将来凭着肚子翻了天,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轻轻拍了拍吴氏的手背,语重心长:“你记住,等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只管名正言顺地抱到你身边养着。你是嫡母,这是天经地义。有这孩子在你膝下,你的地位便更加稳固。老四那边……你更不必担心,他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

  吴氏听着这推心置腹又带着一丝寒意的话,垂眸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后宫,也是王府生存的不二法则。

  皇后见她听进去了,神色愈发慈和,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鬓发,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好孩子,你自己的事,也莫要太过心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放宽心,好好调养身子才是正经。”

  一番恩威并施、既授以手段又加以抚慰后,皇后又特意留吴氏在宫中用了丰盛的午膳,临行前更是让宫人收拾了无数珍贵的药材、布匹、首饰给她带回去,体面又周全。

  吴氏带着满车的赏赐和皇后沉甸甸的“指点”,辞别皇后,这才转往仪妃宫中去请安。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将皇后那句“攥住她一家子的身契”,落到实处。

  仪妃宫里刚用了午饭,气氛不似皇后宫中那般亲厚。见吴氏进来,仪妃斜倚在榻上,眼皮懒懒一抬,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哟,我还以为你今日忙得很,不能过来了呢。”

  吴氏神色不变,依规矩行了礼,声音温顺地告罪:“让母妃久等了。在父皇那里等候传召的时间久了些,这才耽误了给您请安的时辰,是儿媳的不是。”

  仪妃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行了,起来吧。”她又问道,“老四怎么样了?”

  “托父皇母妃洪福庇佑,四爷的伤情已经稳定,开始好转了。”吴氏答得滴水不漏。

  “嗯,那就好。”仪妃似乎并不打算多问细节,看了看天色,“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多留你了。”她随口吩咐宫人拿了些例行的赏赐给吴氏,便算是尽了礼数。

  吴氏与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侧妃李氏一同告退,出了仪妃的宫门。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天色愈发阴沉,浓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眼看一场夏日的暴雨将至。吴氏默默地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宫墙和开始低飞盘旋的燕子,心思沉重。

  她注意到身边的侧妃一直偏着头,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望着另一侧窗外的阴沉天空。

  看了许久,吴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一直歪着头,脖子不累吗?”

  侧妃李氏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停顿了片刻,才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将头转了回来,坐正了身子。

  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左边脸颊上那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清晰的红色指印,赫然暴露在马车内昏暗的光线下。

  吴氏的目光落在她脸颊的伤痕上,静静地看了两秒。那痕迹新鲜,显然是才留下的,在这宫里,敢并且会这样对待四皇子侧妃的人,不言而喻。

  仪妃一早就把自己身边的宫女赐给四爷,要她做他的第一个女人,要她生他的第一个孩子,要通过她来掌控四爷。这么多年了,哪怕她已经尊贵为皇子侧妃,在仪妃面前,却仿佛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宫女。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噪音。

  良久,吴氏收回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清晰地传入侧妃耳中:

  “以后,不会了。”

  “春杏姨娘,已经确诊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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