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请君侧耳听
作者:苟花花
这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磕磕绊绊地,倒也勉强凑合了下去。
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再为了四爷总烧那热死人的炕了。随着他伤势稳定,体力稍恢复,对温度的需求也不再那么极端。江明珠也不用早上再擦洗一遍了,睡一晚身上都是汗,连头发都得洗一遍,但是江明珠比四爷还好一点。她自己把头发剪短了一点,原来这院里就她自己也没外人而且把头发挽起来也看不出来。
四爷就不同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留着一头长发,但是他也不用自己洗。
江明珠终于获得了“点菜”的自由,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让厨房做,美滋滋地混着日子,给自己开小灶,改善伙食。再用院子里的菜随意做两个。
晚星看着她每日里翻来覆去就是茄子、黄瓜、丝瓜、豆角那几样,偶尔忍不住提醒她换换花样。江明珠却理直气壮:“这院子里就长这些,不吃难道等着它们老了扔了白瞎了?我还得抓紧时间,把吃不完的摘下来晒干菜呢!”一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架势,噎得晚星无话可说。
巧燕倒是忠心,偷偷摸摸给她送了两回时令水果,但也不敢在这明显被重点“关照”的偏院多待,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
四爷的伤势,在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各种名贵补品,以及皇上皇后源源不断送来的珍稀药材的滋养下,加上他本人年轻,底子确实雄厚,恢复速度堪称神速。那原本狰狞可怖、久久不愈的火铳创口,终于彻底止住了渗血,开始收敛、干涸,结上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痂皮。
前来复诊的太医捻着胡须,连连称奇,说是这般严重的火器伤能如此快地控制住并走向愈合,实属难得一见,直呼“王爷吉人自有天相”。
送走了再三保证四爷伤势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的太医,吴明雅脸上是掩不住的如释重负与欣喜。她亲自包了份量极重的红封,千恩万谢地让人恭敬送太医出去。
转回室内,她坐到炕沿,看着气色明显好转的夫君,柔声道:“爷,既然太医都说了您已无大碍,妾身想着,明日便亲自进宫一趟,向父皇和母后报个平安,也免得二圣日夜悬心。”
四爷靠在软枕上,闻言点了点头:“嗯,你去亲自回禀,父皇和母后也能安心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妻子眼底未能完全掩饰的疲惫,语气放缓了些许,“你自己也好好歇歇,不必每日都往我这里跑了。”
他这话带着两层意思。一是体恤从他遇刺受伤至今,王妃里里外外忙前忙后,不得歇息,辛苦了。二是现实考量这院子……实在也待不下这许多人。
他抬眼环顾了一下这方小小的院落。这里本是他当初一时兴起,打算修葺了用作独自赏景、偶尔静心的别致小院,格局极为紧凑,只有书房、外间、卧室三间正屋,外加挨着卧室的一个小厨房。如今他自己养伤,带来的人已是精简了又精简,只留了常顺、晚星等几个绝对心腹近身伺候,其余随从都安排在附近的其他院落待命,随时听召。
就这,院子里也已显得满满当当。若是王妃再每日带着全套仪仗和伺候的人过来,莫说坐了,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非得有人站到菜陇沟里去不可,还得小心别踩着他那位春杏姨娘视若珍宝的瓜果蔬菜。
吴明雅听他此言,知他心意已定,兼之也确实体恤自己劳累,便柔顺应下:“是,妾身知道了。那爷您好生休养,妾身明日从宫里回来,再来看您。”
她又细细叮嘱了晚星、常顺等人一番,这才带着佩兰等人离去。
院子里终于重归清静。四爷的目光掠过窗外那片生机勃勃、与这王府格调有些格格不入的菜地,心思微沉。
这偏院,因着这场意外和那个身份微妙的女人,倒成了眼下最让他能暂得喘息,却也最为微妙的一处所在了。
四爷的伤势眼见着一天天神速好转,终于能被常顺等人搀扶着下地走动了。起初只是在屋里慢慢踱几步,后来便由人扶着到院子里走一走,最后甚至能坐在廊下那张显然是特意为他搬来的躺椅上,晒晒太阳。
江明珠对那张看起来就舒适无比的躺椅非常眼馋,她这院里只有硬邦邦的板凳和官帽椅。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位爷真是没治了。大夏天的,日头那么毒,居然上赶着晒太阳?果然是皇亲贵胄,连养病都跟普通人反着来。
开始两天,四爷还只是白天出来坐坐。到了第三天傍晚,江明珠照旧搬了个小凳坐在书房外的廊下纳凉,摇着蒲扇,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却见卧室那边帘子一掀,常顺和晚星又扶着四爷出来了,也在廊下安置好。
这下可好,一个坐东头卧室外,一个坐西头房外,把这本就不长的廊子两头都给占了。
江明珠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坐着的小凳往书房门里侧挪,力求离那位爷越远越好。手里的蒲扇也扇得更起劲了,呼啦呼啦的,仿佛这样就能把某种无形的“污染”给扇走。
她心里疯狂吐槽:
跟四爷睡了三个晚上,我的天呀!
简直要了命了!
隔着两个人的距离,都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散不掉的麝香油味!
那味道浓烈、持久,带着一种侵略性,混杂着药味,无孔不入。江明珠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潜意识里抗拒这味道,导致一整晚都在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不然怎么解释,接连几个早上醒来,都觉得腹肌疼?
她一边用力扇着扇子,一边偷偷瞄了一眼东头那位。他倒是安然闭目养神,似乎完全不受这气味困扰,或许……是习惯了这昂贵的味道?
晚风本该带来一丝凉爽,此刻却仿佛成了那麝香味的帮凶,将那令人不适的气息一阵阵送到江明珠鼻端。她烦躁地又往边缘缩了缩,只盼着这位爷赶紧坐够了回屋去,也好让她能畅快地呼吸一下这夏夜本该清新的空气。
这养伤的日子,对四爷来说是好转,对她而言,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蒲扇摇动的微弱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蝉鸣。
四爷的目光落在书房前那一小丛蔫头耷脑的虞美人上,忽然开了口,声音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寂静:“这虞美人……长得不甚精神。”
江明珠正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闻言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跟她说话。她瞥了一眼那几株因为夏季炎热和种植时机不对而显得发育不良的花苗,干巴巴地回答:“回爷的话,今年种得不是时候,种的太晚了,没……没开出几朵像样的。”心里却想: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四爷的视线又移向书桌窗台上那个粗瓷瓶里插着的、颜色艳俗的鸡冠花:“院里的鸡冠花,你做了插瓶?”
“是,”江明珠应道,“院里也没什么别的花好看,就……就拿它凑合插瓶了。”实在不是她审美清奇,而是巧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配的什么花?”四爷似乎对这简陋的插花产生了点兴趣。
“……薄荷。”江明珠的声音更低了。用鸡冠花配薄荷,这搭配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伦不类。
四爷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他的目光最后扫过进门时那几株攀援的、开着白色小绒花的绿色藤蔓:“怎么想到种萝藦了?”
江明珠心里叹了口气,这位爷今天是跟她的“花园”杠上了吗?她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自卑与敷衍:“奴婢也没什么见识,就只会种这些……土里土气的花花草草,上不得台面,让爷见笑了。”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毫无营养、又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尬聊。
就在空气即将再次陷入尴尬的凝固时,院门口传来了动静,是府医按时前来请脉看诊了。
府医姚大夫提着药箱走进院子,一眼看见四爷竟这个时辰能在廊下坐着,虽脸色仍显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沉疴已久的死气已然消散,顿时喜笑颜开,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简单见了礼,此刻也顾不上太多虚礼。姚大夫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四爷身旁,仔细地为他诊脉,又查看了肩胛处结痂的伤口,连连点头,捋着胡须道:“好啊!爷如今这脉象平稳有力了许多,伤口也收敛结痂,老朽这才敢说,您是真真正正从鬼门关里踏出来了!”
四爷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上午太医过来,也是这般说辞。”
姚大夫笑容更盛:“这就对了!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精湛,既都如此说,爷便可真正宽心了。”他话锋一转,带着欣慰,“而且老朽摸着这脉象,爷这两日饮食应当不错,胃口见开。能吃就是大好事!这身子骨的修复,全靠一口元气、一口饮食撑着,能吃才能好得快。爷日后还需像现在这样,多吃些才好。”
旁边的常顺闻言,连忙补充道:“姚大夫说的是。这两日厨房按吩咐,给爷准备了些肝、血、还有各类脏腑做的菜肴,想着以形补形。只是……爷同时也在用着太医院的补药,这般吃法,会不会过于燥热了?”
姚大夫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无妨!爷此番重伤,气血两亏,元气大伤,底子虚得很。眼下正是需要这般温补甚至略带燥热的食物和药物,双管齐下,才能把亏空的根基尽快填补回来。等爷彻底康复,身子骨强壮了,再慢慢调节阴阳、清解余热也不迟。现在,就是要补,要多吃!”
这几句对话,清晰地传到了站在书房最边缘低头俯首、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江明珠耳中。
她心里立刻对这位姚大夫升起了十二分的好感!
这大夫说得太对了!
这四爷也太不配合治疗了!
她想起这两天,自己要厨房做的做的什么“干炒肝、鸭血粉丝汤”,那可都是补血的好东西!结果这位爷呢?吃得比前几天她自己做的还少,挑三拣四,简直是浪费她的心血和食材!
挑食怎么能行呢?
身体还想不想好了?
听到姚大夫明确肯定了这种“燥热”补法的必要性,江明珠顿时觉得自己的“食疗路线”得到了官方认证,底气足了不少。一个念头在她脑中迅速成型,并且因为带着点“报复”他之前吃得少、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麝香味带来的憋闷,而变得格外坚定。
行!不是要补吗?不是嫌之前的还不够补血生肌吗?
明天就给你来个猛的——点个【全家福毛血旺】!
保你吃完立马康复就能飞奔回自己住处!
四爷本已示意常顺送姚大夫出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恰好看见站在最尽头、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江明珠。他眸光微动,忽然改变了主意,对已起身的姚大夫道:“且慢。劳烦姚大夫,顺道也给她瞧瞧。”
江明珠眼睛瞬间瞪圆了!
不会吧?真要给她看?
她下意识地就往身旁一个小丫鬟身后缩了缩,试图用对方单薄的身躯挡住自己。
“不用挪了,就是你。”四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江明珠前面的人非常“识趣”且无情地立刻挪开脚步,将她彻底暴露在姚大夫的视线下。
姚大夫虽有些意外,但看诊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又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他笑着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和气地问:“不知这位姑娘身体有何不适?”他观这女子身形高挑,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人。
江明珠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硬着头皮回答:“回大夫,奴婢……奴婢身体挺好的,没什么不适。”她自我感觉确实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四爷在一旁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帮她找症状,然后不太确定地开口:“闻不了麝香味,算吗?” 他记得之前换药时,她被那味道熏得直往后退,现在也依旧嫌弃这个味道。
姚大夫闻言失笑,摆摆手:“这不算什么病症,有人天生就对某些气味敏感,闻不惯实属正常。”说话间,他已示意江明珠伸出手腕。
江明珠不情不愿地伸出胳膊。姚大夫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原本轻松含笑的表情,在感知到指下脉象的瞬间,骤然凝固!笑容僵在脸上,渐渐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专注和凝重。
江明珠一直紧张地盯着他的脸,见他笑容消失,心脏“咯噔”一下,开始狂跳起来。俗话说的好:“不怕西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这表情变化,怎么看都不是好事啊!她可自我感觉身体良好,没觉得哪里有病,这……这自己感觉不出来的毛病,难道……难道这辈子因为过得压抑,又……又得癌症了?!前世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脸色都白了几分。
姚大夫“嘶”了一声,一边摸着脉,一边扭身问:“这位姑娘是……?"
晚星连忙低声答:“姚大夫,这是咱们府上的春杏姨娘。”
姚大夫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又示意她换另一只手。他这副如临大敌、反复确认的架势,让周围所有屏息凝神看着的人都紧张起来!常顺、晚星,连带着那几个小丫鬟,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架势……春杏姨娘的身体,怕不是有什么天大的问题?!
整个院子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姚大夫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神色变得极其复杂,他轻轻“啊”了一声,仿佛一切都有了答案。
在众人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他终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如同一个惊雷炸响在偏院上空:
“她怀孕两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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