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两身两心
作者:苟花花
午后日光透过细密的珠帘,在花厅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妃吴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腕间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下首坐着的是她的母亲,吴夫人。厅内伺候的丫鬟婆子早已被吴氏挥手屏退,只留两个心腹在门外远远守着。
吴老夫人正低声说着些京中各家后宅的琐碎闲话,谁家纳了新人,谁家婆媳不和,声音不高,却絮絮叨叨,填满了略显空旷的花厅。
吴氏听着,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母亲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
母女二人,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容长脸儿,柳叶眉,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鼻梁挺直,唇瓣薄而色泽偏淡。只是母亲上了年纪,眼角唇边有了细细的纹路,皮肤也不复紧致,透着养尊处优却难免松弛的富态。而吴氏正是年华最好的时候,这张脸在她身上,是年轻鲜活的,带着王府正妃的尊贵与骄矜,眉眼间却也比母亲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看着母亲那张开合不休的嘴,听着那些似是而非的“体己话”,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母亲每每入府,说的无非是这些,真正紧要的、能宽慰她心结的,却从不曾触及,或许也是无能为力。
吴氏的神思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直到母亲话锋似乎微微一顿,提到了某个府里新添了麟儿……
她的指尖猛地掐住了袖口繁复的刺绣,那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她激灵一下回过神来,对上母亲似乎意有所指、又很快掩饰过去的眼神。
吴氏端起手边的粉彩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借以掩饰方才的失态,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吴老夫人犹自絮絮说着,哪家公侯的后院又起了什么新风波,哪家的夫人又如何手段了得。她说得投入,竟丝毫未察觉上首的女儿眉眼间那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因心神不宁而生的恍惚。
吴氏听着母亲的声音,只觉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模糊又聒噪。她的心思早已被府里近日的焦头烂额占满。
前有那起子胆大包天的狂徒顺子竟敢袭击内院丫鬟姨娘,闹得人心惶惶;紧跟着又是金钏儿不知廉耻爬床的丑事!接连两桩,将她这王妃的颜面按在地上摩擦。她不得不强势出手,连连整顿,该调离的调离,该罚的罚,甚至趁机将几个早已瞧着不安分的一并撵了出去。下人职位空缺,还需重新采买调教……这一番清洗弹压,虽暂时稳住了局面,却也明晃晃地映照出她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的失职!一想到王爷那冷沉的面色和可能存在的问责,她心头就像压了块巨石。
还有那通房刘氏,自打身边出了金钏儿这等丢人现眼的东西,原本就病弱的身子越发不好了,三天两头请医问药。念在她终究曾怀过王爷的子嗣(虽未保住),面上还得精心管着,不能让人说了闲话,又是一桩劳心费神的事。
眼下端午将至,各处的节礼往来、府内的宴饮筹备,桩桩件件都需要她亲自过问裁定,不能出半点差错,不能失了王府体面……
这些事像无数藤蔓缠绕在她心头,越勒越紧,耗得她心力交瘁。母亲这些隔靴搔痒的“体己话”,非但不能宽慰她分毫,反而更添烦乱。
她勉强维持着端庄的坐姿,指尖的翡翠镯子凉得沁人,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疲惫与烦躁。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却只觉得这花厅越来越闷,闷得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吴夫人絮絮叨叨了半晌,终于将话头引到了正题上。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热切:“我的儿,说了这许多,还有一桩要紧事。你外祖家那个表妹,兰姐儿,你是知道的,模样生得齐整,性子最是温顺乖巧不过。等端午那日,我带着她一同来给你送节礼,想法子让四爷见上一面。凭她的品貌,爷见了定然喜欢,顺势就收在房里。如此一来,她在府里便是你的臂膀,贴心贴肺的自家人!将来若有了子嗣,不拘男女,直接抱到你身边来养着,记在你的名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甚好,脸上都透出光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理想中的场景。
一直神游天外、强耐着性子的吴氏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母亲。那双与母亲极为相似的丹凤眼里,没有半分热络,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反感。
“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决,“您之前提这事时,我就已经回绝过了。王爷的性子,您不是不知道。他一向不喜府里人多喧嚷,更早之前就明明白白说过,厌极了旁人往他身边塞人。您怎么又提起这茬?”
吴夫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嗔怪:“这怎么能叫‘塞人’呢?我的傻姑娘!那是你嫡亲的表妹,是自家人!跟外头那些不知根底、心思活泛的狐媚子能一样吗?她进了府,心自然是向着你的,只会帮你固宠,帮你稳住地位,哪能算是塞人?这是添助力啊!”
吴氏看着母亲那自以为是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无力感席卷而来,心口的窒闷更重了。
吴氏,闺名明雅,是正儿八经高门大院倾力教养出的嫡女。她袅袅婷婷,容貌昳丽,行动间自带一股被规矩礼仪浸润出的柔顺风致。她通诗书,明礼仪,掌着王府中馈,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交际应酬亦是滴水不漏,从容得体。母家势盛,一道圣旨便将这朵娇贵的牡丹点给了四皇子萧景樨为正妃。
倘若撇开子嗣这一项,吴明雅这四皇子妃当得可谓舒心顺意。王府内院远比许多公侯之家清净,没有那么多莺莺燕燕、勾心斗角,仅有的侧妃李氏、通房刘氏杨氏之流,无论出身还是地位,都无法与她抗衡。她一过门便稳稳握着管家之权,无人能撼动。夫君萧景樨虽性情冷肃,与她只是相敬如宾,谈不上什么夫妻情热,但他能力出众,办差勤勉漂亮,屡得皇上嘉许,前途光明。在这京城偌大的权贵圈子里,内宅夫人有几个是真能与夫君情深爱重的?举案齐眉、彼此尊重、维系体面,已是极好的光景。
她本该满足的。
可偏偏,就是这“子嗣”二字,成了她完美王妃生涯中唯一、却足以致命的缺憾,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她心口,日夜提醒着她的“不圆满”,也成了旁人暗中窥探、议论乃至攻讦的软肋。
吴明雅看着母亲那张犹自盘算、自以为得计的脸,一股深切的无力混合着荒谬感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她多年来恪守的礼仪教养。
这“旁人”中,最锲而不舍、最让她倍感压力的,正是她的亲生母亲。从她嫁入王府迟迟未有喜信开始,母亲就见缝插针地试探,变着法儿地想往这四皇子府里塞人。她从来不知道,外祖家何时竟有那么多“适龄”、“温顺”、“贴心”的表姐表妹!
她软语推拒过,冷脸回绝过,明里暗里不知挡了多少回。原以为母亲早该歇了这心思,却没成想,她竟还未放弃!甚至盘算着趁端午将人直接带到王爷眼前?
送进来又如何?
吴明雅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讥嘲。
王爷从前便是忙于公务,即便回府,也多半独居在他的“松涛院”,等闲不入后院。自金钏儿那不知死活的东西闹出那等丑事之后,王爷更是干脆以公务繁忙为由,直接宿在刑部府衙,连王府都甚少回了!
王爷人都不在府里,她难道能有通天的本事,让她那表妹凭空怀上孩子不成?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吴明雅看着母亲犹自不甘的神情,心底那点烦躁终于压过了疲惫,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维持着平稳,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母亲若真有心盘算,与其想着往后院塞人触爷的霉头,不如请父亲在外头爷的差事上,多费些心思,给予些实实在在的助力。倘若爷能因此更进一步,得封郡王乃至亲王,”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母亲,“女儿我身为正妃,心境开阔,福泽深厚之下,兴许……便自然怀上了。”
吴夫人没料到女儿会直接把话引到前朝事务上,一时有些语塞,下意识地推脱道:“哎呀,这……这男人外头官场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说得上话……”
吴氏却不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径直起身,端出了送客的架势:“母亲既说不上话,那便罢了。待得了空,女儿自会回家去亲自与父亲分说。眼下临近端午,府中事务繁杂,女儿还需一一打理,便不多留母亲了。”
她微微提高声音,唤道:“李嬷嬷,替我送送母亲。”
吴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送客弄得一愣,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由嗔怪道:“你这孩子……如今竟是连陪母亲说会儿话的功夫都没有了?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忙……”
一旁候着的李嬷嬷早已机敏地上前,半扶半请地引着吴夫人往外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打圆场道:“夫人您莫怪,王妃娘娘近日确是操劳得很,一刻不得闲。您啊,且宽心回府,待王妃得了空闲,定再请您过府来说话解闷儿。”
吴夫人被李嬷嬷不着痕迹地带着往外走,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在女儿的正院里真闹起来,只得嘟囔着被送了出去。
花厅内,吴明雅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帘外,这才缓缓坐回椅上,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世界终于清静了。
吴夫人被李嬷嬷陪着,一路心思各异地往外走,脸色尚且有些不好看。行至前院穿堂时,恰碰见墨月领着几个丫鬟婆子,像是正要去往何处。
墨月眼尖,立刻停下脚步,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盈盈笑意,领着众人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请夫人安。”
吴夫人虽心头不快,但对王爷身边这位得脸的大丫鬟,面上还是存着几分客气,勉强笑了笑:“是墨月姑娘啊,这是在忙?”
墨月起身,笑容依旧甜美,话却接得又快又软:“哎呀,夫人快别折煞奴婢了,奴婢能有什么可忙的?不过是王妃娘娘前几日发落了些不安分的人出府,留下的缺儿总得有人顶上。这一时半会儿的,竟寻不着多少合心趁手的人选,正发愁呢。”她说着,眼波微转,似真似假地叹道,“夫人您门路广,识得的人多,若有什么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可得给奴婢们荐几个好的来才好呢!”
吴夫人一听这话,心里立刻咯噔一下。这丫头分明是在点她刚才想往府里塞人的事!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忙撇清道:“唉呀,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采买下人何等严谨,我一个外姓人,哪能随便插手?姑娘快别说笑了。”
墨月立刻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笑意不减:“瞧奴婢这笨嘴拙舌的,该打该打!竟是忘了规矩,随口浑说,夫人您千万别见怪。”
吴夫人只觉得这丫头话里话外都带着刺,越发不想多待,便道:“无妨。府里事多,我就不多扰了。”
墨月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哎哟一声,语气愈发亲热:“夫人这就要走了?奴婢还想着您多呆会儿,奴婢也好偷个懒儿,连贺您喜事的礼都备下了,想着请您一并带回去呢!”
吴夫人一愣,疑惑道:“喜事?我哪有什么喜事可贺?”
墨月笑吟吟地,声音清晰又柔和:“王爷特意吩咐下来的,说吴大人府上又喜得麟儿,夫人您又荣升母亲了,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吗?特地让奴婢备了份薄礼,贺夫人您弄璋之喜呢。”
吴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她夫君的妾室确实刚生了个儿子,但这等庶子出生,如何敢劳动王爷特意惦记、还备礼祝贺?这分明是墨月这贱婢,不,是王爷借着墨月的口,在敲打她,嘲讽她吴家盯着王府子嗣,自家后院还失火呢!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怒火,声音硬邦邦的:“一个妾室生的孩儿,微末小事,不敢惊扰王爷挂心。王爷的美意,在此先谢过了。贺礼……就不必了。”
说罢,几乎是片刻不愿再多留,也顾不得仪态,带着几分灰头土脸的狼狈,匆匆出了府门。
墨月站在原地,脸上那甜得发腻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眼底一丝冷然的清光。她理了理袖口,转身对身后噤若寒蝉的丫鬟婆子们淡淡道:“都愣着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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