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难以权衡
作者:苟花花
巧燕这回提着心走向墨月姑娘处理事务的院落,心情比上一次来询问“春杏姨娘想要在院子里种菜是否合规矩”时要沉重得多。
上一次只是忐忑,不知那看似出格的要求是否会触怒上面;而这一次,她嘴里揣着的,却是金钏儿事件后令人不安的余波。爷正在气头上,府里上下风声鹤唳,主子们心情不虞,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在这种时候来禀报这种事,她自己也觉得像是往火药桶边凑。
果然,守院的小丫鬟进去通传后不久,出来时的脸色就有些微妙。显然,墨月姑娘听到是春杏姨娘院里的巧燕又来求见,心情瞬间就沉了下去。
金钏儿刚闹出那等没脸没皮、触及爷逆鳞的大事,这才消停几天?难道被圈禁在院里那个也不安分,跟着闹出什么幺蛾子了?墨月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脸色就寒了下来,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她甚至没让巧燕进正屋回话,只吩咐人将她带到旁边僻静的厢房里候着——既是免得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看去又生口舌,也是存了几分先隔绝起来、仔细盘问的心思,省得万一真有什么糟心事,当场发作起来又闹得人尽皆知,徒增笑话。
巧燕被人引着走进那间陈设简单、光线略显昏暗的厢房,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待遇与上次明显不同,足见墨月姑娘的重视程度。她局促地站在房中,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询问,心里反复掂量着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说明情况,又不至于显得自己多事或者无能。
厢房的门帘被轻轻打起,墨月迈步走了进来。
她这一进来,仿佛将这间略显昏暗的厢房都照亮了几分。只见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罗褙子,衣料轻薄透气,隐隐透着暗纹,下系一条月白色的百迭裙,行走间裙摆如水波微动,清雅又不失身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了一个简洁利落的圆髻,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耳上坠着同色的玉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容貌并非艳光四射,而是极为端丽清冷。肌肤白皙,眉眼清晰如墨画,鼻梁挺直,唇瓣薄而色泽偏淡,组合在一起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书卷气和疏离感。通身的气度沉稳干练,竟比许多小门小户的正经小姐还要出众得多。
巧燕看着她,心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物,日日能在书房近身伺候爷,若爷真有心思收人入房,难道不该是首选吗?何以金钏儿那样的敢起这样的念头?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她压了下去,因为此刻的墨月姑娘,脸色可实在算不上好。
墨月目光清冷地落在巧燕身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也带着一股凉意:“什么事?可是春杏姨娘那边又有什么不妥?”
巧燕连忙低下头,屏着呼吸,将最近总有小丫头缠着她打听、想托关系调到春杏姨娘院里当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不忘强调:“奴婢谨记姑娘吩咐,不敢与她们多纠缠,更不敢妄自应允什么,只是她们纠缠不休,奴婢实在怕日子久了,生出什么事端,或是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所以才想来禀告姑娘知道。”
墨月听着,脸色果然更加难看了几分,唇角紧紧抿着。金钏儿的事才刚压下去,这些不安分的小蹄子就又开始动歪心思,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被圈禁的春杏头上,真是蠢钝不堪,又不知死活!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强压着火气,缓了缓,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冷,但语气却稍稍平复了些:“你做得很好。没忘了自己的职责本分,也没被她们哄了去胡乱应承。这件事我知道了。”
她看着巧燕,吩咐道:“那些小丫头,你不必再理会,也不必与她们冲突。我自有法子治她们,往后不会有人再去烦扰你。”
“是,谢谢姑娘。”巧燕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忙应道。
“回去好生当你的差,伺候好春杏姨娘便是,其他的事,不必多管,也不必多问。”墨月最后叮嘱了一句,便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巧燕如蒙大赦,行了个礼,赶紧低着头退了出去。直到走出那院子,被外面的阳光一照,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细汗。墨月姑娘方才那不怒自威的气势,着实吓人。
墨月寒着脸处理完巧燕的事,心下并未轻松多少。“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话并非虚言。金钏儿闹出这等丑事,触怒了王爷,她们这些在王爷身边伺候、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面上也都跟着臊得没脸,他们这些在王爷近前伺候的人竟然没看住让她钻了空子,要是真污了王爷的万金之体,可就得自罚板子了。被王爷劈头盖脸的骂了又罚了月例,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气和无名的委屈。
那天领命去处置金钏儿的那位管事妈妈回来复命时,脸上余怒未消,对着墨月等几个大丫鬟,忍不住又低声骂了几句,顺带也将金钏儿被拖走时那些“怀了爷的种”、“是爷的人”的浑话学了一遍。
当时在场的几个大丫鬟听了,个个气得脸色发白,纷纷唾弃:
“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满嘴胡吣!就该撕烂她的嘴!”
“妈妈罚得还是轻了!这种背主忘恩、还妄图攀污主子的东西,打死都不为过!”
“就是!就该直接卖到黑矿场上去!”
那管事妈妈看着这群大多还未经人事的姑娘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地低声道:“你们这些丫头们,年纪轻,没经过事儿,不知道里头真正的轻重厉害……你们当真以为,配给后巷那个酗酒打人的马夫,是什么轻省处罚?”
她的话让众人一愣。只见妈妈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神色,压低了声音:“那是个混不吝的主,喝醉了六亲不认,往死里打人……前头……唉,这腌臜事你们姑娘家就别打听了,没得污了耳朵。总之,让她去了那儿,往后……怕是比死还不如,有的是熬不尽的苦日子。”
妈妈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任凭她们再怎么追问,也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只摆摆手让她们各自散去干活。
金钏儿被配给那马夫后她们也不放心,过了几日又派小丫鬟去探听,怕金钏儿在外面再胡吣什么。
“……光着身子拴、拴在床脚,嘴里含混着也说不出话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那马夫喝了酒便……便不是个人……”小丫鬟声音发哽,显然被吓得不轻。
金钏儿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不是被打死,不是被发卖,而是以一种更肮脏、更屈辱的方式,被碾碎成了泥泞里的残破玩偶。跟个牲口一样被拴在床脚,与便溺为伍,舌头没了人也疯疯癫癫的。
她们一群人听完了胸口堵得慌,一阵翻涌的恶心感冲上来。该恨金钏儿不知廉耻,自寻死路,也该怒那马夫胆大包天草菅人命。可此刻,那恨和怒都被一种更深沉的、兔死狐悲般的寒意覆盖了。金钏儿再有错,何至于此?她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命就这般轻贱?
她记得自己当时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知道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冷厉,“管好自己的嘴,这事到此为止。谁再私下嚼舌根,仔细你们的皮!”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连忙噤声,白着脸退了出去。
此刻,墨月独自一人坐在厢房里,窗外阳光正好,她却觉得周身泛着一股寒意。她闭上眼,眼前仿佛闪过金钏儿曾经娇俏得意的模样,又闪过那想象中的、牲口不如的惨状。胃里又是一阵抽搐。金钏儿自然是罪有应得,可那未知的、妈妈语焉不详的“腌臜”与“苦日子”,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女性物伤其类的本能恐惧。在这深宅大院乃至整个世道之下,她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女子,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掌控,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且下场往往比男子更为凄惨。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恻隐压下。无论如何,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要受罚。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下面的人,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那些不安分的小丫头,确实需要好好敲打一番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微弱的波澜已被彻底压平,只剩下惯有的沉稳与谨慎。
她走到盆架前,用冰冷的清水扑了扑脸,刺骨的凉意让她彻底冷静下来。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神色已然如常的脸。她仔细整理好微湿的鬓角,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片刻后,她面色如常地推门出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院子里,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一见她出来,立刻像受惊的雀儿般散开,眼神躲闪。
墨月目光扫过她们,声音不高却带着足够的威压:“都闲得慌?聚在这里嚼什么蛆!”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手里的活儿都做完了吗?在这闲磕牙,还不安安分分当差!再让我看见谁探头探脑、搬弄是非,直接撵出去卖进黑窑子!”
小丫头们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应“是”,慌忙各自找活计去做。
震慑了小的,墨月抬步往管事嬷嬷的住处去。金钏儿的事虽压下去了,但难保没有别的丫头心思活络。得和嬷嬷商量着,再紧紧规矩,尤其是那些略有姿色、心思不安分的,得狠狠敲打一番,或者干脆寻个错处挪到粗使处去,免得再痴心妄想扰了爷的安宁。
还有那些想调到春杏姨娘院里做事的,又要往上爬又要图清闲,也要好好敲打。
这府里的下人们莫不是发了颠,一个两个都敢不把主子的话放在心里了!
走到半路,她忽又想起一事,脚步微顿。端午快到了,除了王妃代表王府四处送的节礼,王爷个人也有节礼单独送出。那些不是明面上的幕僚客卿原本是要送几个丫鬟仆人伺候的,闹这么一出,这人到底还送不送?
往年这类赏赐,除了金银绸缎、古籍字画等物,若恰逢其府中缺人使唤,或是为表格外恩宠,也会从府中得用的家生子里挑选一二伶俐懂事的小厮或丫鬟,一并送去伺候。这原是体面事,得了赏的先生们明白这是王爷信重,送去的下人自然也晓得是去了好去处,比在王府里熬资历更快见到前程。
可如今……
墨月的脚步在通往书房的回廊下慢了下来。金钏儿这事一出,就像是往一潭看似平静的水里砸了块巨石,溅起的泥点子污了所有人的脸。王爷正在气头上,对府里这些丫鬟婆子怕是正厌烦着,此刻若再提议往先生们府里送人……会不会马屁拍在马腿上?
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小厮快步从二门方向跑来,见到她,连忙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禀报道:“墨月姑娘,方才门房那边传话进来,说……偏院春杏姨娘娘家来了人,是个年轻媳妇子模样,自称是春杏姨娘的二姐,在太子府当差的。问端午节能不能进来瞧瞧姨娘。”
墨月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就蹙紧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桩接着一桩,没个清净时候!春杏的娘家?是了,春杏姨娘一家子都是太子的家生子。
她强压下心头火气,语气还算平稳:“门房怎么说的?那人瞧着如何?”
小厮觑着她的脸色,小心回道:“门房老张说,瞧着穿着打扮也就是个普通人家,问话声音小小的,低着头,很怕生的样子,倒不像那等张狂不懂事的。只说是姐妹间想念,趁着节下想见一见,全了礼数。”
“也在太子府当差……”墨月沉吟片刻,心下虽不耐,却到底存了几分谨慎。毕竟是太子府出来的人,哪怕只是个奴婢,也不好太过怠慢,免得落了话柄。况且,春杏也是太子赏下来的人,一点颜面都不给,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舒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缓和些,吩咐道:“你去告诉门房,让他们回那媳妇子的话:姨娘一切安好,劳她惦记了。王府有王府的规矩,端午正日阖府皆有定例,主子们要聚宴,不便接待。让她过了正日,初六那日再来吧。记得到时候提前递个话,到时引她去偏院见一面,但不可久留,莫要误了姨娘歇息。”
小厮仔细记下,应了声“是”。
墨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淡了些:“再去库里支两百钱,让门房转交给她,就说给她路上买碗茶吃。别显得我们王府刻薄,连点待客的礼数都不懂。”
小厮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姑娘考虑得周到,小的这就去办。”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