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珠亦未眠

作者:苟花花
  江明珠听着那哭嚎咒骂声和冷酷的呵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她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浑身发软,后背紧紧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照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旧社会。

  万恶的旧社会。

  不把人当人的旧社会。

  这几个字像沉重的烙铁,一下下烫在她的心尖上,没有明火,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愤怒像野草般在胸腔里疯长,可刚冒出头就被现实的巨石死死压住。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让她窒息。她不是没读过历史,知道旧社会的残酷,可书本上的文字再冰冷,也比不上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 。当一条鲜活的生命可以被随意践踏,当人的尊严被碾得粉碎,她才真正明白 “万恶” 二字背后,藏着多少血泪。

  这并非她第一次见识这个世界的残酷。

  记忆像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扑回脑海。

  那还是她刚进太子府做活,在太子府洗衣房做最辛苦的粗活时。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名叫小桔的丫头,因为清洗太子妃一件极其珍贵的云锦缂丝裙时,据说不小心勾坏了一根极细的金线。

  其实那损伤微乎其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天太子妃似乎心情极糟,后来她们才听说,太子前一晚留宿了别的姬妾房里,太子妃心里不痛快,正愁没处发泄。负责掌管衣物的女官为了讨好主子,或是为了推卸责任,硬是小题大做。

  小桔被拖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仆役的面,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那木板子是实心的,打在身上的声音 “噼啪” 作响,每一下都听得人心惊肉跳。小桔的哭求求饶声从一开始的尖锐,渐渐变得微弱,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贴在身上,看着触目惊心。洗衣房的嬷嬷们求情,反而被斥责管教不严。那噼啪的板子声和小桔凄厉的哭求求饶声,江明珠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板子打完了,人也被拖走了。后来听说,小桔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伤口溃烂,没熬过三天就没了。

  一条鲜活的人命,一个和她一样会笑会闹、对未来或许还有着微小憧憬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仅仅因为一件裙子?一件以太子府的财力、甚至以太子妃私库的丰厚,足以轻易再做十件、百件的裙子?或许根本原因只是上位者那一刻心情不佳,需要找一个发泄的出口,而底层的性命,就是最廉价、最方便的消耗品。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个时代的冰冷和残忍。如今,在这四皇子府偏僻的院门后,这种感觉再次汹涌袭来,甚至更加具体,更加血腥。

  金钏儿固然有错,妄想爬床,甚至可能谎称有孕试图翻身。但这惩罚的酷烈程度,完全超出了“惩戒”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对不安分者的虐杀式警告”,旨在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生出怯懦之心。

  而她江明珠,和当初的小桔、今天的金钏儿一样,在这些权贵眼中,又何尝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只不过她暂时被贴上了“未来国君赏赐的金贵人”“可能有用的生育工具”的标签,得以在这小院里苟延残喘罢了。

  一旦她失去价值,或者触怒了哪条看不见的规则,她的下场绝不会比金钏儿好多少。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在这初夏的午后,冷得几乎要发抖。

  她抱紧膝盖,将脸埋了进去,久久没有动弹。

  那洗衣房小丫头的死,像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只想着尽快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她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又找机会给管事嬷嬷送了些自己偷偷打的络子,好说歹说,才终于调离了洗衣房,转去了扫撒处。

  原以为离开了直接伺候主子的地方能安稳些,不过就是扫地除尘,谁知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雪天尤其难熬。哪些路上的雪必须立刻扫净,不能留下一点冰碴子,怕贵人滑倒。哪些园子里的雪又必须留着,甚至要小心维护出“皑皑白雪衬红梅”的景致,供贵人赏玩……都得听上头管事嬷嬷的吩咐,一丝也不敢错。

  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年冬天,不知怎么的,就在一处回廊拐角,明明早已扫净的地方,不知为何竟残留了一滩未及时清理的雪水,夜里冻成了薄薄一层透明的冰。第二日清晨,那位最得宠、太子也极其期盼她肚子里的孩子的良媛,恰巧经过,一脚踩上……

  孩子就这么没了。

  那个寒冷的下午,太子妃点了无数的熏笼,裹着厚厚的貂皮披风,就坐在院子当中审理此事。他们所有相关负责扫撒的仆役,黑压压跪了一院子,在冰冷刺骨的青砖上,听着上头冰冷的训斥和盘问。

  院子里炭盆熏笼烧得极旺,热气蒸腾,反而将树枝上积存的雪融化,一滴滴冰凉的雪水不住地滴落下来,砸在脖颈里、脸上,带来一种更诡异、更彻骨的寒冷。

  审来审去,也审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太子妃倦了,也冷了,轻飘飘一句“办事不力,人人有责”,便定了性。所有人都挨了板子,当值的和管事嬷嬷挨得尤其重。一条尚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一个得宠良媛的前程,就这么用几十下板子,掀过去了。

  而那位失去了孩子、也迅速失去了宠爱和美貌的良媛,最终也泯然于东宫众多姬妾之中,再无消息。

  离开了扫撒处那片让人心寒的是非地,她最终落在了厨房,做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烧火丫头。

  每日里就是劈柴、烧火,面对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和呛人的烟气,反而让她觉得一种奇异的安心。这里不需要太多言语,只需要力气和耐性,正好符合她想要彻底隐藏自己的念头。

  厨房管事张妈妈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儿子,有次溜进来偷嘴吃,不小心被一大块肉丸子噎住了,小脸憋得紫红,眼看就要不行。满厨房的人慌作一团,拍背、灌水,毫无用处。

  就在一片混乱中,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冲了过去,从后面抱住那孩子,用尽力气一下下地冲击他的腹部——那是她前世在普及视频里看过的“海姆立克急救法”。

  万幸,那块要命的肉丸子终于被咳了出来。

  张妈妈感激涕零,抱着捡回一条命的儿子,对着她千恩万谢。之后更是真心实意地提出,要收她做徒弟,教她灶上的手艺。张妈妈说得恳切:“春杏,你心善手也巧,学好了这门手艺,无论是在这府里,还是将来有机会放出去,都是安身立命的本事,比在这烟熏火燎地烧火强上百倍。”

  这无疑是一条更好的出路。做一个有技术的厨娘,地位和收入都比烧火丫头强太多。

  然而,江明珠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不是不心动,而是不敢。灶上的手艺意味着要更接近主子们的饮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一旦出了差错,就不是挨板子那么简单了。她亲眼见过太多“意外”和“顶罪”。

  她宁愿继续扮演那个愚钝、木讷、只会埋头烧火的粗使丫头,躲在厨房最不起眼的角落,用汗水和不言语筑起一道保护的围墙。她只想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平平安安地熬到或许某一天能被放出府去。

  她以为这样就已经足够低调,足够安全了。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即便是这样,厄运还是不肯放过她。只是宴席时,传菜的人手不够让她临时顶上,就让太子随手一指……

  她就成了一件可以用来羞辱弟弟的“礼物”,被送到了这四皇子府,陷入了另一个看似平静、实则同样危机四伏的囚笼。

  想到这里,江明珠坐在门后,几乎要发出一声苦涩的冷笑。

  命运弄人。

  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躲避,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推向更深的漩涡。

  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个人的小心谨慎,都渺小得不堪一击。

  晚上巧燕来送晚饭时,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摆放碗筷时甚至差点打翻了汤盅,整个人显得惊惶不定,与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活泼模样判若两人。

  江明珠心下明了,却仍温和地问道:“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出去一趟撞见鬼了不成?”

  巧燕放下食盒,手指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后怕的颤音:“姑娘……您、您还不知道吗?金钏儿……就是昨天抢我们料子那个……她、她犯了天大的错,被嬷嬷们拿住,撵出府去了!”

  江明珠拿起筷子,神色平静地开始夹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是她犯了错,又不是你犯了错,你吓成这样做什么?”

  “我……我就是心里头发慌……”巧燕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明明昨天还那么张狂地跟我抢料子,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怎么今天就说没就没了?这府里的规矩……也太、太吓人了……” 她的话语有些混乱,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恐惧和对命运无常的直观震撼。

  江明珠放下筷子,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府里规矩严明,她定是行了僭越之事,触犯了主子的忌讳,才会受此重罚。你只需记住今日她的下场,往后行事更加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步她的后尘便是了。”

  巧燕似乎被这话点醒,又似乎更加迷茫,眼神恍惚地喃喃低语:“是的……规矩……本分……我不会的……我绝不会去爬爷的床的……绝不会……”

  她这话说得极轻,但江明珠听得清清楚楚。果然是她!心中最后一点猜测被证实,那门外疯狂哭喊、最终被无情拖走的身影,与昨日巧燕口中那个张狂的丫鬟重合在了一起。

  江明珠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寒意,但面上不显,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巧燕冰凉微颤的手,放缓了声音道:“好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府里自有法度,赏罚分明。你还小,初次见识,被吓着了也是常情。今晚回去,好好跟你娘说说,让她给你煮碗糖水,收收魂就好了。”

  她的话语温和而带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巧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紧紧握了一下江明珠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姑娘,我……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姑娘您慢慢用。”

  看着巧燕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离开,院门再次合拢,江明珠脸上的那点温和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漠然。

  她重新拿起筷子,看着桌上还算精致的饭菜,却觉得毫无胃口。勉强扒拉了两口饭,味同嚼蜡,便再也吃不下去了,索性放下了碗筷。

  这吃人的地方,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金钏儿是可恨也可怜,但这世上谁又不可怜呢?

  她自己,不也是这笼中鸟,砧上肉?

  她想起自己那辈子死于癌症,受尽病痛折磨。弥留之际,她只觉得此生苦短,毫无留恋,唯一的心愿便是“若有来生,不入轮回”。而她那疼惜女儿早逝的母亲,却在病床前垂泪祈祷,求神佛保佑她下辈子能“健康顺遂,子孙满堂”。

  健康顺遂?

  子孙满堂?

  江明珠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母亲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求来的这“来生”,竟是这般光景。

  这辈子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命。

  也不知道……她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还会不会继续傻傻地为她祈福,再求那虚无缥缈的、不知是福是祸的下一世。

  夜色渐浓,将小院彻底笼罩。

  明珠却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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