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莲子芯

作者:苟花花
  王妃吴氏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核对着过两日要发放的下人月例账簿。李嬷嬷悄步走进来,低声禀报:“王妃,太子妃那边下了帖子,邀各府女眷两日后过府赏花,您看……是去还是不去?”

  吴氏的目光并未从账本上移开,笔下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句:“太子妃下的帖子,哪有不去的理。让书房拟个回帖,就说我准时赴约,多谢太子妃娘娘想着。”

  “是。”李嬷嬷应下,却并未立刻退下,脸上显出几分犹豫和关切。她看着吴氏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又道:“小姐,账目一会儿再看也不迟,您先把药喝了吧,灶上刚温好送来的,一会儿凉了,药性就差了啊。”

  吴氏执笔的手一顿,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抬起头。她沉默了片刻,似乎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随手将那本厚厚的账簿推到了一边。

  “拿来吧。”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嬷嬷连忙从旁边小丫头捧着的托盘上端过一只白瓷药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吴氏手中。碗里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难闻的气味。

  吴氏端着那碗药,并没有立刻喝,只是定定地看了几眼,仿佛要将那浓黑的颜色和刺鼻的气味都刻进心里。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犹豫,仰起头,屏住呼吸,将那碗苦汁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

  李嬷嬷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赶紧接过空碗,又立刻递上一小盏温热的蜂蜜水,连声道:“快,小姐,快漱漱口,去去苦味。”

  吴氏接过蜂蜜水喝了两口,眉头却紧紧蹙着,显然那药的苦涩极其霸道,并非轻易能压下去。李嬷嬷又忙不迭地递上一颗蜜渍梅子。

  吴氏将梅子含入口中,然而那极致的苦涩过后泛起的恶心感却汹涌而来,她终于忍不住,猛地用手帕捂住嘴,侧过身剧烈地干呕了几下,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眼角也生理性地沁出了泪花。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压下了那阵翻江倒海的感觉,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李嬷嬷心疼得直跺脚,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念叨:“这劳什子的药,每次都这般折腾人……小姐,您受苦了……”

  吴氏闭着眼,缓了半晌,才慢慢直起身,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虚弱:“无妨。把账本拿来吧。”

  仿佛刚才那场痛苦的煎熬从未发生过。只有那残留在空气中的淡淡药味,和她苍白依旧的脸色,证明着一切并非虚幻。

  李嬷嬷是吴氏的奶嬷嬷,自小将她带大,情同母女。吴氏出阁成为四皇子妃,李嬷嬷作为最信任的心腹陪嫁过来,在这深宅后院中,是她唯一能全然放松依赖的亲人。

  此刻,见吴氏被一碗苦药折腾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李嬷嬷心疼得如同刀绞,恨不得自己能替她受了这罪。她拿出软帕,轻柔地替吴氏擦拭额角的汗珠,声音里满是疼惜:“小姐,快别想了,先缓一缓,靠着我歇会儿。那些劳什子账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看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吴氏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

  吴氏身心俱疲,难得地卸下所有坚强,软软地靠在李嬷嬷温暖柔软的怀里,可心底那股沉郁之气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逸出唇边。

  这苦涩的药味,她已经喝了整整三年了。

  从嫁入四皇子府的那一天起,她就开始了漫长的调理之路。所有人都说,一个生下嫡子的王妃,才算真正在这王府里站稳了脚跟。她比谁都渴望有一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起初,迟迟没有动静,旁人还安慰她,说她与四皇子年纪都还轻,不必急于一时。说四皇子刚开府建衙先忙着做出成绩来。

  直到一年后,侧妃李氏诊出了喜脉。

  李氏原是宫里的宫女,是宫里母妃特意赐给伺候四皇子的,在宫里也算跟四皇子一起青梅竹马的长大,又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有了身孕后,四皇子便为她请封了侧妃。那时,吴氏嘴上是道贺,背地里的药却喝得比以前更勤、更苦了。

  然而,李氏那一胎,才五个月就落了。 消息传来时,吴氏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同身受的难过,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罪恶般的轻松。大家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可后来,她和李氏的肚子就再没了消息。外面的风言风语却渐渐起来,开始嘲讽四皇子“身为男人却不行”。这压力如同巨石,更多更沉地压在了她们这些后院女人身上。

  她的母亲也带了据说擅长调理妇科的大夫来给她看诊,大夫换了一位又一位,药方换了一种又一种,可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连曾经怀孕过的李侧妃,也是喝药调理但是也未能再次怀妊。

  最终是她,主动向四皇子请示,是否再抬几位侍妾通房,或许能有一线希望。她至今记得四皇子当时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但他最终还是准了,只点了两位家世清白的普通女子作为通房。

  通房刘氏倒是争气,不久也怀上了。 希望之火似乎再次被点燃。可命运弄人,不到三个月,刘氏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自此之后,这王府的后院,就彻底沉寂了下去。她的药从未断过,却仿佛都喝进了无底深渊,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

  李嬷嬷感受到怀里人身体的细微颤抖,知道她又想起了这些伤心事,心里更是酸楚难当,只能更紧地搂着她,一遍遍无声地轻拍着她的背,给予她最原始的安慰。

  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有那一碗碗喝下去的苦药,和迟迟不见踪影的孩儿,是真实而残酷的存在。

  吴氏靠在李嬷嬷怀里缓了好一阵,那翻涌的恶心感才渐渐平复下去,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轻柔的通报声:“王妃,佩兰姐姐回来了。”

  吴氏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从李嬷嬷怀中坐直了身子。李嬷嬷会意,立刻拿来温热的湿帕子让她净了面,又迅速帮她理了理稍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

  片刻后,吴氏的神色已恢复了往常的端庄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难以尽数掩去。她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大丫鬟佩兰低着头快步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如何?府医怎么说?”吴氏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佩兰恭敬回禀:“回王妃的话,府医已经仔细给李侧妃诊过脉了。说侧妃娘娘并非喜脉,只是近日饮食有些失调,脾胃失和,才引得恶心反胃。开了几副调和脾胃的药,说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吴氏听着,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原来……又是一场空欢喜。

  早上李氏来请安时,当着众人的面就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干呕了几声,脸色也恹恹的。当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地投向她的小腹,连吴氏自己,那一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随即涌起的竟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高兴”。无论谁生,只要是四皇子的孩子,都能打破这府里死寂的僵局,都能堵住外面的悠悠众口。

  可这份短暂的希望,此刻被佩兰的话彻底击碎。

  她沉默了片刻,将心底那点失望很好地隐藏起来,语气依旧温和持重,吩咐道:“既然不是,那就让府医好好给李侧妃调理,用的药都从公中出,务必让她舒坦些。另外……”

  她顿了顿,想起了另一件事,“你再去传个话,让府医也得空去给西小院的刘姨娘瞧瞧。她自上次小产后,身子一直不见大好,总是病恹恹的。也从公中支些上好的人参、阿胶给她送去,让她好好补一补,别落下病根。”

  “是,奴婢这就去办。”佩兰恭顺应下,见吴氏再无其他吩咐,这才悄步退了出去。

  屋内又只剩下吴氏和李嬷嬷。

  李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强撑着的端庄模样,心里酸涩得更厉害了。这王府里的女人,盼一个孩子,都快盼疯了。每一次疑似有孕的迹象,都能牵动所有人敏感的神经,而每一次落空,带来的都是更深重的失望和无形的压力。

  吴氏没有再拿起账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碗药的苦涩,似乎还残留在这片寂静的空气里,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寂寥。

  事实上,若抛开子嗣这一桩最大的烦忧,四皇子府的后院比起其他王府勋贵之家,实在算得上清净好过。

  统共就这么几位女人,四皇子萧景樨本人于女色上并不热衷,选的不是端庄持重的名门闺秀,就是安静本分的女子,并无那等妖娆跋扈、惯会兴风作浪的性子。

  吴氏嫁过来便是正妃,顺理成章地掌了中馈,管家理事。侧妃李氏最初仗着与爷的情分和宫里娘娘的渊源,也曾明里暗里想争一争,掰掰手腕。但自从她那五个月大的胎儿落了下之后,整个人便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沉寂了下去,再没了那份争强好胜的心气,只安心静养。

  李嬷嬷轻手轻脚地将那令人心悸的药碗撤下,又打开香盒,重新燃上一炉清雅的鹅梨帐中香,试图驱散屋内残留的苦涩药气。

  她看着自家小姐眉宇间难以化开的郁结,心疼之余,努力想着法儿宽慰,便斟酌着开口:“小姐,老奴多句嘴。听闻王爷近来都是早出晚归,差事办得辛苦。您……要不要吩咐小厨房炖上盏冰糖燕窝或是人参鸡汤,晚上亲自给王爷送过去?一来关心爷的身体,二来……也好些日子没见了。”

  吴氏闻言,正在翻看账页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眸看了李嬷嬷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沉默了片刻,才复又垂下眼帘,声音平淡无波:“嬷嬷有心了。那就去吩咐小厨房炖好吧。”

  “哎,好,老奴这就去。”李嬷嬷见她应下,脸上露出些许欣慰,忙不迭地出去吩咐。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清甜的梨香袅袅。

  过了一会儿,李嬷嬷又返身回来,脸上带着些迟疑,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小姐,还有一桩……过两日太子妃的赏花宴,若是……若是席间有人问起那位东宫来的春杏姨娘,咱们该如何应对?”

  吴氏的目光依旧落在账本上,语气却十分肯定:“太子妃不会问的。”她了解那位太子妃,最是讲究体面分寸,绝不会在公开场合主动提及这种尴尬事。

  李嬷嬷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起另一桩,声音压得更低:“那……王爷自那日将人带回来圈进偏院后,当真一次都没去过?这都多久了……”

  吴氏终于从账本上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莫测的深意,淡淡道:“一次都没去过。虽然后来允了人进去添置东西、修缮院落,但那院门上的锁,至今还是从外头锁着的。”

  李嬷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吴氏却已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账本,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平静:“四爷自有他的打算和考量。我们不必揣测,更不必干涉。按着规矩,不短了她的吃穿用度,便是了。”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在这深宅后院,有时候,不多看,不多问,不管不该管的事,才是最大的智慧和生存之道。

  李嬷嬷见状,终是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恭敬应道:“是,老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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