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行薄冰

作者:苟花花
  门修好的第二天,院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时,江明珠正蹲在厨房门口发呆。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墨月,而是个瞧着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身量还没长开,扎个两个双丫髻,青布比甲的下摆绣了一圈卷草纹,脸上带着婴儿肥,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春杏姑娘好!” 小丫头把食盒往灶台上一放,脆生生地叫了人又福了福身,脸上堆着满是稚气的笑,“我叫巧燕,以后就由我来给您送饭。往后您要是缺什么、想添什么,尽管跟我说,库房能领的我去领,领不着的我就去街上给您买!”

  江明珠站起身,看着她踮脚够碗柜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股说不出的滋味。前世时,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还在教室里念书,放学了有父母接,哪会像这样出来当差?她以前在太子府,和一群半大孩子挤在灶房打杂,勾肩搭背抢柴火、分剩馒头,倒不觉得什么,如今自己成了半个主子,对着巧燕这副模样,总觉得像是在使唤童工,手脚都有些发僵。

  “辛苦你了。” 她讷讷地说着,转身从厨房的小罐里抓了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往巧燕手里塞,“新炒的,尝尝。”

  巧燕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摆手:“姑娘使不得!我们有规矩,不能随便吃主子的东西……” 可手却没往后缩,反而偷偷用袖口擦了擦,又飞快瞥了眼院门,见没人,才小声补充,“再说,我这就去前院送东西,带着也不方便 —— 要不,我替后院的小姐妹们谢姑娘?她们总念叨府里的炒货太淡呢。”

  “没事,就一把瓜子,不算什么。” 江明珠硬把瓜子塞进她手心,自己倒先红了脸,只能尬笑着转移话题,“快把饭拿出来吧,不然该凉了。”

  巧燕这才欢天喜地地打开食盒:“今日厨房做了黄米糕,我特意多要了两块呢!” 她一边往外拿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墨月姐姐说您爱干净,我特意把碗碟都烫了三遍。”

  江明珠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 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边缘带着点暗红,不像是干粗活蹭的,倒像被什么细韧的东西勒过,像是拖拽着什么重物过。她想起自己像巧燕这么大时,还在父母跟前撒娇,哪里受过这份累?

  等巧燕要走,江明珠又抓了把瓜子塞给她:“拿着路上吃。”

  巧燕捧着瓜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多谢姑娘!那我中午早早就来!”

  看着门在巧燕身后关上,江明珠才松了口气,靠在门框上轻轻揉了揉眉心。这 “半个主子” 的身份,原以为能自在些,却没想到对着个半大孩子,反倒比在灶房时更拘谨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忽然有点想念墨月那副冷淡模样 —— 至少那时,不用费尽心思想着该怎么相处。

  吃过饭,收拾了厨房。江明珠从条案上取下那把色彩艳丽的鸡毛掸子,推开明间半掩的格扇门。晨光照着门槛下偷生的青苔,在青砖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新木家具特有的清苦气,混着窗外飘来的玉兰甜香,成了这院子里最恒定的气息。

  她先去拂拭北墙下的紫榆木条案。案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影子,掸子扫过,浮尘散去,北方就是这样,尘土多,每天都有新的尘土落下来。

  转到东屋,阳光正透过新糊的棉纸窗,在炕上铺出一片朦胧的暖黄。被子被她一通捶打压扁后,想要叠成豆腐块,但还是蓬松,就显得像爆浆豆腐一样。

  扫院子时,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哗啦哗啦,惊得院角竹丛里窜出只灰麻雀,扑棱棱慌慌张张飞出院墙。树下落了层薄薄的花瓣,白的粉的紫的,被扫帚一拢,竟堆起小小的一捧,带着被晒得半干的香味。江明珠辨认了一下,是海棠花和丁香玉兰。太子府种了一大片海棠,花开的时候非常壮丽,风吹落花纷扬如雨。

  西屋的书案最是冷清。案上没有笔墨纸砚,摆了一只花瓶,里面插了几枝竹枝,竹叶有些干了。江明珠调整了一下枝叶的角度,让它显得不那么杂乱。

  她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目光扫过紧闭的西院门。新砌的门框还带着水和泥的潮气,门轴处涂着清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立在门里能听到外面的动静,巡逻护卫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一步一步敲在青砖上,也敲在她心上。江明珠顺着门缝往外看,宛如恐怖故事里的怨灵一样,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游廊。

  风从竹丛里钻出来,卷起几片玉兰花瓣,撞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 “沙沙” 声。这声音,竟比她的脚步声还要响。

  江明珠望着空落落的院心,忽然觉得这院子像只巨大的琉璃盏,把她轻轻罩在里头 —— 看得见天光云影,闻得到草木清香,却连一只飞过的鸟,都懒得在这过分安静的角落里多作停留。

  她把扫帚靠在门边,转身回屋时,檐角的天空蓝得发脆。

  搞完卫生,江明珠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从小陶罐里抓出一把南瓜子。生瓜子壳带着点土黄,咬开时脆生生的,仁儿是清清淡淡的甘,混着点南瓜本身的微甜。熟瓜子是用盐水炒的,壳上裹着层薄薄的盐霜,嗑起来咸香入味,仁儿被烘得发酥,越嚼越有股焦香。她用手指拨开瓜子壳,把瓜子仁捻起放入口中,用牙嗑是不行的,瓜子牙已经是最轻的了,要是龋齿伤到牙神经,那就没办法了。

  她知道这东西能驱虫,生的熟的换着吃,也算给自己求个安稳。只是这味道,总让她想起上辈子超市里的炒货摊。

  那时候她最爱的是白壳奶油味的瓜子,颗颗饱满,壳上裹着甜香的奶油味,仁儿带着股奶香,能一把接一把吃到停不下来。还有焦糖味的,壳是琥珀色,甜得带着点焦苦,像把糖熬化了裹在上面,吃多了嗓子发紧,嗑一小把就要喝水。

  除了瓜子,偶尔还会买袋怪味花生,裹着芝麻和辣椒面,又香又辣又带点甜,看电视时抓一把,不知不觉就空了袋。

  可这儿只有盐水炒的南瓜子,连五香的都没有。江明珠吐出瓜子壳,指尖沾着点盐粒,往嘴里吮了吮。

  她忽然有点想念超市冷柜里的冰汽水,第一口就值两块钱的那种,一口灌下去然后打一个充满汽水味的嗝。

  南瓜子的咸香在舌尖慢慢散开,江明珠嗑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院角那丛新抽的竹枝上。竹影被风晃得支离破碎,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思。

  从墨月换成巧燕,这变动绝非偶然。墨月是四爷跟前数得着的得力人,举手投足都带着被重用的体面,让她来管自己的一日三餐,更像是种 “看管”—— 证明四爷曾将她放在心上,哪怕只是提防。可巧燕呢?瞧着就是府里最边缘的小丫头,说话带着没经过打磨的稚气,往来都比往日随意些。这分明是说,四爷已经不把她当回事了。

  不重视,却未必是好事。这意味着她的生死荣辱,或许只在对方转念之间。他能轻易掌控她的行踪,甚至能随意改动院门,把这院子藏得更深,自然也能轻易决定她的去处。

  江明珠捏着颗瓜子,指节微微用力。她想起从前在杂记里看过的故事:陈阿娇被汉武帝囚在长门宫,金屋藏娇的誓言成了笑话,最后在孤寂里熬尽了余生。康熙朝的废太子被圈禁在养蜂夹道,昔日储君成了笼中鸟,连见一面亲人都难。这么比起来,她如今的处境似乎还算体面 —— 有三间干净屋子,能晒着太阳嗑瓜子,不必像囚徒那样戴着枷锁。

  可谁知道这体面能维持多久?四爷若是觉得她碍眼了,或是想彻底抹去与太子府的牵扯,有的是法子。或许会把她挪到更偏僻的小院,连院门都钉死,让她与外界彻底隔绝;或许会给她安个 “冲撞主子”“偷盗财物” 的罪名,一杯毒酒或是一条白绫,就能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王府里,一个来历卑微的女子,死了也不过像死了只蝼蚁。

  她把瓜子壳狠狠捏碎,咸涩的味道渗进指缝。上辈子总说 “人生掌握在自己手里”,可到了这时代,她的命却悬在别人的一念之间。逃是逃不掉的,反抗更是自寻死路,剩下的似乎只有熬。

  熬到四爷彻底忘了她,或许能像府里那些被遗忘的老仆,在角落里苟活到白头。熬到时局变动,若是四爷有了新的盘算,或许能放她出去,哪怕是送到庄子上做个农妇,也好过在这精致的牢笼里等死。

  风卷着玉兰花瓣落在她膝头,江明珠捡起一片,捏在手里转了转。花瓣软得像绢纸,却带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她把瓜子罐往身边挪了挪,又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

  江明珠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竹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掌心沾着的盐粒被拍得簌簌往下掉。风卷着竹影在青砖地上晃,她望着那道紧闭的西院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过消极 —— 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等着那把看不见的铡刀落下来。

  前世小说里的穿越女,哪个不是凭着几分胆识和运气搏出条路来?就算成不了王妃,至少也能为自己争个安稳。她虽没什么惊世骇俗的本事,可活了两辈子,总比这时代的人多些见识。再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与其天天提心吊胆猜四爷的心思,不如主动找点门路。

  巧燕就是个突破口,那小姑娘年纪小涉世不深。而且她看着活泼嘴快,刚才接瓜子时那点小机灵,倒像是个会看眼色却又藏不住话的,从她嘴里套话,可比在墨月嘴里套话容易。

  江明珠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廊下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发软,可她心里却生出点莫名的劲头,指尖甚至有点发颤 —— 万一巧燕是四爷故意派来试探她的呢?这府里的人,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可转念又想,就算是试探,总好过坐以待毙,至少能摸到对方的底。

  她走到厨房,从碗柜里找出个干净的小纸包,把罐里剩下的南瓜子都倒了进去 —— 这是昨日特意留着的,本想慢慢吃,如今倒成了谈话的引子。

  等巧燕送午饭来时,得找个由头跟她多聊几句。先从吃食说起,问问府里最近的新鲜事,仆人之间的往来,都是问些小事,也不问主子贵人,不会惹人厌烦生疑。

  风又起了,吹得院角的竹枝沙沙响,像在替她鼓劲,又像在悄悄提醒。这王府里的路,每一步都得踩稳了。

  檐角的风忽然卷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 “咔嗒” 声。她心里一动,抬头便见巧燕提着食盒站在新门边,脸上的婴儿肥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

  “春杏姑娘,我给您送午饭来啦!” 巧燕蹦进门,食盒上还别了一枝开的正艳的海棠,“今日厨房做了糟三样,可香可香了。”

  江明珠接过食盒往厨房走,腰间那只粉缎香囊随着步伐轻轻晃悠 —— 囊身用银线绣着几茎兰草,络子是她前几日用五色线打的 “万字不到头”,在素色衣襟边格外显眼。果然没走两步,就听见巧燕在后头 “呀” 了一声。

  “姑娘这香囊真好看!” 小丫头凑过来,眼睛盯着络子上交错的线结,“这络子打得才叫精巧呢,比绣房的姐姐们打的还俏!”

  江明珠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的流苏,回头笑道:“不过是闲来无事瞎琢磨的,你若喜欢,这只就送你吧。” 说着便要解腰间的绳结。

  巧燕吓得往后跳了半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姑娘贴身戴的物件,哪能随便给人?再说…… 再说妈妈瞧见了,要骂我不懂规矩的。” 她脸涨得通红,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瞟着那络子。

  江明珠见她这模样,心里有了数,故意放缓了语气:“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我给你新做一个。不用太复杂的,打个同心结或是双钱结,挂在荷包上也好看。”

  巧燕的脚尖在青砖上碾了碾,手指绞着比甲的带子,小声道:“这…… 这也太劳烦姑娘了……”

  “不麻烦,” 江明珠把食盒放在灶台上,转头看她,“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费些手上功夫。你要是怕拿我的东西惹管事妈妈说,就自己备些彩线来 —— 库房领的粗棉线也行,我给你打个结实的。你想好要什么样的,下次告诉我就是。”

  巧燕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眼里的光忽明忽暗,最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那…… 那我回去问问张妈妈,要是妈妈说行……”

  “好啊,” 江明珠笑着应下,从碗柜里拿出个空碟子,“先吃饭吧,不然糟味散了就不好吃了。”

  巧燕这才想起正事,连忙帮着摆碗筷,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连递筷子时都带着股轻快的劲儿。等她拎着空食盒出门时,脚步都比来时更雀跃,走到院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手里那枝海棠花被她攥得紧紧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江明珠倚在门框上,看着门缓缓关上。她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心里暗暗点头 —— 这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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