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压力

  第一天开门红的喜悦还没在心头焐热，紧锣密鼓的拍摄日程就压了下来。

  由于影视基地场地租赁时间紧张，许多戏份必须集中拍摄。

  第二天，沈霁川要拍的，就是他所有戏份中，情绪最为外放、与后期截然相反的一场。

  云笙初入戏班，在戏台上第一次见到名伶月华（夏澈饰）时，那种惊为天人、意气风发的少年悸动。

  更要命的是，这场戏紧接着昨天那场极致压抑悲恸的戏份之后，情绪跨度极大，几乎是从一个极端跳向另一个极端。

  而且，对手演员是气场强大的视后夏澈，要在她的光芒下演出属于云笙的、毫不逊色的惊艳与纯粹，压力可想而知。

  开拍前，沈霁川独自坐在化妆间的角落，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不是在模拟琴弦，而是在努力将昨天那个破碎的云笙从身体里剥离出去，重新注入属于少年琴师的、未经世事磋磨的鲜活与热忱。

  化妆师给他上了比昨天更显气色的底妆，眉眼也勾勒得更为飞扬。

  当他换上那身象征着戏班琴师身份的、略显崭新的靛蓝色长衫，戴上头套转过身时，连见惯了他清冷模样的化妆师都忍不住眨了眨眼。

  眼前的青年，依旧是那副清俊骨架，但眉眼间的阴霾与沉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带着些许好奇与憧憬的光亮。

  唇角自然上扬的弧度，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明亮而快活，像一株迎着朝阳舒展枝叶的新竹。

  夏澈也已经妆发完毕，她饰演的月华此刻正是风华最盛的时期，戏服华丽，头面璀璨，一双凤眼描画得精致无比，顾盼间流光溢彩，确实当得起“名冠京城”的台柱子风范。

  她走到沈霁川身边，打量了他几眼，笑道：“哟，我们小云笙收拾收拾，也是个精神的小伙儿嘛。怎么样，从死了挚友的苦菜花，一下子变成怀春少年，转得过来吗？”

  她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带着前辈的关切。

  沈霁川深吸一口气，对上夏澈带着笑意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澄澈而带着些许羞涩的仰慕。

  “我尽量不让夏姐失望。”

  夏澈拍了拍他的手臂。

  “放松点，这场戏你的核心就是‘真’，少年人最打动人心的就是那份不加掩饰的真诚和热切。别想太多，跟着感觉走。”

  “谢谢夏姐。”

  片场已经布置妥当，仿古的戏台张灯结彩，虽不及真正鼎盛时期，却也足够显出几分热闹气象。

  “《浮生戏》第三场第二镜，A！”

  打板声落。

  戏台上，锣鼓点响起，月华水袖轻扬，正在表演一出经典的折子戏，唱腔婉转，身段婀娜，眼波流转间，倾倒众生。

  镜头转向戏台侧面的乐师位置。

  云笙坐在那里，怀中抱着他的琴。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台上那抹最耀眼的身影。

  那双昨天还盛满死寂和哀恸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月华翩跹的身影，充满了惊艳、欣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懵懂的倾慕。

  他忘了拨弦，忘了周遭的一切，只是那么呆呆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傻气而又无比真实的弧度。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美好事物击中的快乐与沉醉。

  甚至当班主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示意时，他才猛地回过神，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慌忙低下头，手指慌乱地拨动琴弦，却因心神激荡而弹错了一个音，引得旁边的乐师低声窃笑。

  他窘得耳朵尖都红了，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地、飞快地再抬眼，瞥一下台上那风华绝代的身影。

  那一连串的反应，从看呆，到惊醒，到慌乱出错，再到羞涩却忍不住偷看，层次分明，情感真挚无比，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的心思，展现得淋漓尽致。

  监视器后，李导看着屏幕里沈霁川那仿佛双会说话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而戏台上，正在表演的夏澈，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侧方那道专注而炽热的目光。

  那不那是沈霁川真正代入了云笙，传递给她的、属于角色的能量。

  这让她饰演的月华，在转身回眸间，对上那双清澈眼眸时，嘴角那抹笑意，也不自觉地柔和真实了几分。

  好的对手戏，是相互成就的。

  “卡！”

  李导的声音响起。

  沈霁川几乎是从那种“怀春少年”的状态里弹了出来，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缓解刚才高度集中的精神压力。

  夏澈从戏台上走下来，来到他身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可以啊小云笙！情绪转换得很到位吗，我刚才在台上都被你那眼神看得有点脸红了。”

  张和也走了过来，言简意赅：“不错，接住了。”

  得到两位前辈的肯定，沈霁川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后背惊觉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但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让他觉得非常过瘾。

  一旁李导看着回放，再次拿起对讲机：“这条过。准备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