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生命之梯

  绝望在鹰群中蔓延。

  身后，是越来越清晰的机械嗡鸣，那是死亡的脚步声。

  前方，是如同天神之怒的庞大水幕，那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一只年轻的海雕不信邪，嘶鸣着冲向瀑布，却被一股恐怖的巨力狠狠拍回，羽毛散乱，狼狈地在空中翻滚。

  弱小的雏鸟和年迈的族人，一旦靠近，只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队伍停滞在瀑布之前，进退维谷。

  恐惧攫住了每一只海雕的灵魂，族群的阵型开始散乱，悲观的哀鸣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无比清晰、冷静到冷酷的意念，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每一只成年雄鹰的脑海。

  “所有最强壮的雄鹰，听我命令。”

  是林昔。

  是他们的王。

  他的意念里没有任何安抚，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

  “逆流而上，用你们的身体，在瀑布中央，为族群撑开一条生路。”

  山谷瞬间死寂。

  所有雄鹰都僵住了，它们无法理解这个疯狂的命令。

  用血肉之躯去对抗天地之威？

  那不是勇敢，是自杀。

  没有谁动。

  就在迟疑即将化为抗拒的瞬间，一道巨大的黑白身影，动了。

  封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展开那双足以遮蔽天日的巨翼，头也不回地，决然冲向了那道咆哮的白色水龙。

  “轰！”

  他庞大的身躯，如同撞入城墙的攻城槌，狠狠楔入了瀑布最湍急的核心。

  万钧水流疯狂地拍打着他的脊背，他的身体在剧烈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根羽毛都在疯狂颤抖。

  但他没有退。

  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将利爪深深扣入水下的岩石，用自己的胸膛和翅膀，硬生生顶住了那足以撕碎钢铁的洪流。

  “吼！”

  一声苍老而暴烈的嘶吼炸响。

  那只独眼的老鹰，石爪曾经的战友，老疤，第二个动了。

  他那只独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嘶吼着追随封野的轨迹，重重撞入水幕，紧紧靠在封野的左侧。

  老疤的咆哮，点燃了所有雄鹰血脉中的勇气。

  “唳！”

  十余只最精锐的雄鹰，发出震天的咆哮，如同下山的猛虎，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道白色的死亡之墙。

  它们彼此紧靠，翼骨相抵，用最坚实的脊背，在咆哮的瀑布中央，组成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又坚不可摧的血肉长城。

  狂暴的水流被这道城墙强行分开，在他们身后，形成了一片水势稍缓的安全通道。

  生路，被打开了。

  “撤退！带着幼崽和伤员，快！”

  林昔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无法压抑的急促。

  幸存的海雕们从震惊中惊醒，它们看着那道在洪流中剧烈颤抖的血肉之墙，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悲壮。

  一只母鹰率先用爪子抓起自己的孩子，悲鸣一声，从那道由丈夫和同胞用生命开辟的通道中，艰难地穿了过去。

  一只又一只海雕，紧随其后。

  林昔站在瀑布后方洞穴的入口，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只成功撤离的族人，机械地清点着数量。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可他的灵魂，却通过那紧密的链接，与瀑布中的封野一同承受着那非人的痛苦。

  他能感受到封野翅膀的肌肉正在一寸寸撕裂，能感受到冰冷的水流正疯狂地带走他的体温。

  突然，一股尖锐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链接的另一端传来。

  林昔的身体猛地一颤，爪子在坚硬的岩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见了。

  一块人头大小的、被急流卷起的黑色岩石，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在了封野展开的右翼之上。

  “咔嚓！”

  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骨裂声，却清晰地在林昔的灵魂深处炸响。

  封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但他只是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用左翼和身体更死地顶住水流，分毫未退。

  鲜血，从他的翅膀根部涌出，瞬间被狂暴的水流冲散，在白色的水幕上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淡红。

  林昔的瞳孔收缩到极致。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喙，一股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他不能动。

  他是王，他要在这里，看着最后一个族人安全撤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最后一只背着年迈母亲的雌鹰，也穿过了瀑布，跌跌撞撞地落在了洞穴之中。

  所有需要保护的成员，全部安全撤离。

  “回来！”

  林昔发出嘶哑的意念。

  瀑布中，那道血肉长城终于开始松动。

  老疤和其余的雄鹰们一个个从水幕中挣脱，他们浑身湿透，羽毛凌乱，好几只鹰的翅膀都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但他们都还活着。

  封野是最后一个。

  他松开嵌入岩石的利爪，准备撤离。

  就在这一瞬间。

  数十道灼热的能量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穿透水幕，精准地封锁了瀑布后方洞穴的唯一入口。

  岩石被炸得粉碎，碎石飞溅，高温瞬间蒸发了水汽，形成一片致命的死亡区域。

  无人机群，到了。

  它们悬停在瀑布之外，黑洞洞的炮口闪烁着冰冷的红光，组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火力网，彻底切断了封野等人最后的生路。

  洞穴内，是劫后余生的族人。

  洞穴外，是筋疲力尽的守护者和铺天盖地的敌人。

  一道水幕，隔开了生与死。

  “封野！”

  林昔目眦欲裂，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不顾一切地就要向外冲去。

  “砰！”

  老疤巨大的身体重重撞了过来，用他仅剩的一只好翅膀，死死将林昔拦在了洞穴里。

  林昔疯狂地挣扎着，可他看着洞穴深处那些瑟瑟发抖的雏鸟和伤员，看着老疤和其余雄鹰们恳求的眼神，他的动作，一点点慢了下来。

  瀑布之外。

  封野甩了甩右翼，那里的剧痛让他飞行的姿态都有些不稳。

  他没有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无人机。

  他转过身，巨大的头颅，隔着重重水幕，深深地、深深地望向了洞穴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了咆哮的水流，穿透了弥漫的蒸汽，精准地落在了那只被同伴死死拦住、浑身颤抖的白色海雕身上。

  那是他的王。

  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宝。

  一道无比清晰、却又带着无尽温柔与决绝的意念，跨越生死，轻轻地落在了林昔的灵魂之中。

  “照顾好他们。”

  说完，封野收回了目光。

  他再也没有回头。

  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瞳，转向了天空中那片代表着毁灭的机械蜂群。

  一股源自远古洪荒的、不属于任何鹰类的恐怖气息，从他血脉的最深处，轰然爆发。

  “吼——！”

  一声撕裂长空的暴怒咆哮。

  封野庞大的身躯，拖着受伤的右翼，化作一道义无反顾的黑色闪电，带领着身后仅存的十几只伤痕累累的雄鹰，主动迎向了那铺天盖地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