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星海下的永恒

  林昔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沙土。他没有再跳上封野的背，而是选择走在封野的身侧。

  年迈的狼王与他苍老的狐狸伴侣，在所有狼群与狐族的注视下，离开了这片他们亲手建立的、繁荣的王国。

  一个王朝的背影，缓缓没入沙丘的尽头。

  他们的脚步很慢。沙地吞噬了声音，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被晚风温柔地抚平。他们走了很久，穿过熟悉的猎场，绕过干涸的盐碱地，最终，停在了一处被巨大岩石环绕的巢穴前。

  这里的一切，仿佛被时间遗忘。

  岩壁上的抓痕，是十几年前封野练习攀爬时留下的。角落里那堆已经石化的羽毛，是林昔的第一个装修成果。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第一块石板烤肉的香气。

  封野的脚步停下。

  他绕过那片林昔铺就的、早已失去柔软的羽绒床。他的身体，卧上了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

  那是十几年前，林昔被角蝰咬中，濒死时躺的位置。

  封野卧下后，调整了一下姿态。他将自己依旧温热的胸腹，朝向那片羽毛床的方向。他将最温暖的怀抱，留给了林昔。

  林昔安静地看着他。

  他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封野的怀里，蜷缩起自己苍老的、瘦小的身体。他的头，枕在封野厚实的胸膛上。这个姿势，与十几年前那只被捡回来的、濒死的耳廓狐幼崽，一模一样。

  封野低下头，用自己的身体，将林昔紧紧地圈在怀中。他用最后的体温，为林昔驱散着生命流逝带来的寒意。

  他们回到了最初的姿态。

  用一个轮回，为这段跨越物种的传奇，画上了一个最完美的句号。

  林昔的意识开始模糊。

  沙漠夜晚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但他感觉不到冷。封野的身体，是一座温暖的、永不陷落的堡垒。

  他能听到封野的心跳。

  咚……咚……

  沉稳，有力，一如初见。那是他生命中最安心的声音。

  他能闻到封野身上的味道。混杂着阳光、沙土和独属于这头黑狼的、霸道的气息。这个味道，包裹了他的一生。

  他能感觉到封野的头颅，轻轻地、珍重地，搁在他的背上。那重量，让他无比安心。

  他的一生，从被这头狼捡起开始。在雪豹的世界，他学会了生存；而在这个世界，在这头狼的身边，他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守护，如何去创造。

  他从一个被动的接受者，成为了一个主动的给予者。他拥有了一个家人，一个爱人，一个与他共治天下的王。他们一同登上了权力的巅峰，一同见证了一个前所未有王朝的兴衰，现在，又将一同走向生命的终点。

  没有恐惧。

  没有不舍。

  林昔的胸腔中，只有一种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和感激。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他将头更深地埋进封野的胸口，感受着那熟悉的心跳，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准备好迎接下一次的旅程。

  因为他知道，他会再次找到他。

  ***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沙海的薄雾，洒满大地。

  艾伦的无人机，如同最忠诚的信使，悬停在旧巢穴的上方。它已经在这里守候了一整夜。

  镜头缓缓拉近。

  画面中，伟大的黑狼之王和他一生的伴侣，在他们初遇的巢穴中，在冰冷的岩石之上，紧紧相拥。他们的姿态安详而宁静，仿佛只是在经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沉沉睡去，不愿醒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一只甲虫从他们身边爬过，几只沙雀落在不远处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鸣叫。

  生命在延续，世界在运转。

  而他们的时间，永远地停留在了此刻。

  纪录片团队的营地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站着，摘下了帽子，注视着主屏幕上传回的、这最后一幕画面。

  艾伦站在最前方。他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动。他缓缓摘下耳机，放在控制台上。

  他站直身体。

  他对着屏幕，对着那对在永恒中相拥的灵魂，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向这段跨越物种的、伟大的爱情。

  向这个由一只狐狸和一匹狼共同开创的、不朽的传奇。

  致以，一个人类最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