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甘泉与宿敌

  那一声“唧”，清亮得仿佛能穿透热浪。

  封野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回应。他迈开沉重的步伐，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一步从沙丘上走了下来。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林昔，以及林昔爪下那个圆圈，坚定不移。

  然而，他身后的狼群却迟疑了。

  它们不理解。这只狐狸到底在做什么？画一个圈？然后呢？指望水自己从沙子里冒出来吗？

  刚刚燃起的希望，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的荒谬感所取代。焦躁与不安，如同蚁群般在狼群中蔓延开来。

  每一匹狼的胸膛都剧烈起伏，干裂的鼻腔喷出灼热的气息。它们的眼神，像一把把淬过火的刀子，全都钉在林昔画出的那个可笑的圆圈上。

  这里？

  一片平坦的沙地，除了几丛枯死的骆驼刺，什么都没有。

  锐爪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满是嘲弄的哼鸣。它烦躁地踱了两步，抬起前爪，故意在林昔画的圈旁边狠狠刨了一下。

  “噗。”

  干燥的黄沙四散飞溅。

  锐爪抬起头，环视着自己的同族，那双凶悍的眼睛里写满了“看吧，我就知道”的意味。

  它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这只小狐狸把我们所有狼都当成了傻子！如果这种地方能挖出水，我就把这片沙丘都吞下去！

  几匹年轻的黑狼不安地交换着眼神，它们的耐心在酷热与干渴的双重折磨下，已经消耗殆尽。连年迈的苍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只剩下疲惫和失望。

  整个狼群的信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封野无视了身后所有的骚动与质疑。

  他走到那个圈的边缘，巨大的阴影将林昔小小的身体完全笼罩。他深深地看了林昔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动摇，只有全然的、近乎固执的信任。

  随后，他抬起了那只足以撕裂鬣狗喉咙的、强劲有力的前爪。

  没有丝毫犹豫。

  爪子带着风声，狠狠地刨了下去！

  “唰！”

  干燥的沙土被轻易地掀开，向后方泼洒而去。

  一下。

  两下。

  封野的动作稳定而充满力量，刨开的沙土很快堆成了一座小丘。

  一米。

  两米。

  坑洞越来越深，但刨出来的沙土，依旧是干燥的，滚烫的，带着绝望的气息。

  狼群中压抑的骚动变得清晰起来。

  有狼开始焦躁地用爪子抓挠地面，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锐爪的脸上，那嘲讽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果然如此”，它甚至懒得再去看那个徒劳的深坑，只是死死盯着封野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怨愤。

  为了一个玩物……值得吗？

  就连林昔，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超级听力】能捕捉到地下深处水流的微弱回响，但理论和现实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名为“意外”的薄纱。

  他攥紧了小小的爪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就在所有狼的耐心都即将抵达临界点，一场哗变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的时刻——

  “嘭！”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刨开沙土的声响，突然从深坑的底部传来！

  封野的动作猛地一顿。

  紧接着，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精灵，猛地从坑底蒸腾而出！

  封野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精神一振，刨挖的动作瞬间变得狂暴起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唰！唰！唰！”

  大片大片的湿润沙土被疯狂地刨出，坑洞的边缘甚至因为他巨大的力量而微微颤动。

  很快，那层最后的、湿润的沙土被彻底刨开。

  一股清澈、冰凉的地下水，如同被唤醒的沉睡巨龙，猛地从地下的孔隙中喷涌而出！

  “咕嘟——咕嘟——”

  水流冲刷着沙壁，发出的声音仿佛是这片死寂沙漠中最动听的交响乐。

  奇迹，发生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清澈的甘泉在封野刨出的洼地中迅速汇集，水面在烈日下反射出粼粼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光。一个小小的、充满生机的湖泊，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形成。

  狼群全都惊呆了。

  它们愣愣地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干渴、疲惫、质疑、愤怒……所有情绪都被这股凭空出现的甘泉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最纯粹的震撼。

  锐爪张大了嘴，脸上那副嘲讽的表情，已经彻底凝固成了极致的震惊与无地自容的羞愧。

  它看着那汪清泉，又看看那个站在泉边的小小身影，整个世界观都在剧烈地动摇、崩塌、重塑。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嗷呜——！”

  一匹年轻的黑狼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夹杂着狂喜与宣泄的嚎叫。

  这声嚎叫像一枚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狼群！

  “嗷呜——！嗷呜——！”

  震天的欢呼与嚎叫响彻沙漠，压过了风声，驱散了热浪。

  狼群再也无法抑制求生的本能，它们发疯似的冲向水边，将头埋进清凉的泉水里，贪婪地、大口地饮用着这救命的甘泉。

  冰凉的泉水滑过它们焦渴的喉咙，滋润着它们几近干涸的内脏，那是一种宛如重获新生的感觉。

  它们喝着，甚至用头去蹭着水面，用爪子拍打着水花，像一群从未见过水的幼崽一样，尽情地宣泄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当第一波狂喜与干渴被抚平，狼群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它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泉边的小小身影上。

  一匹年轻的黑狼率先走了过去。

  它在距离林昔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在所有同族的注视下，缓缓地、郑重地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并将自己的口鼻，轻轻地触碰在了林昔脚下的沙地上。

  这是狼族之中，对智者、对恩人、对带来生机的存在，所能表达的、最极致的敬意与臣服。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年迈的苍岩也走了过来，它深深地看了林昔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叹服与敬畏。它同样低下了头，动作比任何年轻的狼都要标准，都要虔诚。

  最后，是锐爪。

  它走得最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它走到林昔面前，高大的身躯因为羞愧而微微颤抖。

  它不敢去看林昔的眼睛，只是将头深深地、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塞进沙子里。

  一片黑色的头颅，在林昔面前伏低。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玩物，而是整个族群必须仰望的、带来奇迹的智者。

  林昔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叮！支线任务【智慧的甘泉】完成！奖励：积分+30，称号“水源发现者”已装备。】

  【叮！狼群敬意值+80，当前状态：崇敬。】

  【叮！守护单位“封野”信任度提升至“不渝”！该等级为最高信任等级，不可动摇，不可磨灭！】

  封野没有理会身后族群的朝拜。

  他走到林昔身边，俯下身，用自己那颗硕大的、象征着无上王权的头颅，非常郑重地、轻轻地，碰了碰林昔小小的头。

  没有言语。

  这一个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狼族之间，对并肩作战的伙伴、对共享荣耀的伴侣，所能给予的最高级别的认可仪式。

  从今天起，这只耳廓狐的意志，便是他封野的意志。

  “嗷呜——！”

  狼群再次爆发出欢呼，这一次的嚎叫，不再仅仅是为了甘泉，更是为了它们新生的王，以及王身边那位不可思议的、创造了奇迹的“王之智者”。

  欢呼声响彻云霄，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很远、很远。

  然而，这巨大的动静，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水汽，以及生命的气息，也像一座黑夜中的灯塔，吸引了那些逐水而生的、最贪婪的掠食者。

  就在整个族群都沉浸在重生的喜悦之中时，林昔那对巨大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那是一种混杂着尖利狂笑和低沉嘶吼的声音，正从远处迅速靠近。

  他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沙丘之上，一个黑色的身影率先出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个，二十个……

  一片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的身影，迅速占满了整个沙丘的顶端。它们身形伛偻，毛色斑杂，在夕阳的余晖下，投下大片扭曲而狰狞的影子。

  鬣狗群！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头体型异常硕大的雌性鬣狗，它的一侧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恐怖伤疤，让它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凶残。

  鬣狗女王，“疤脸”。

  她的目光越过狂欢的狼群，贪婪而怨毒地，死死地钉在了这片新生的绿洲之上。

  最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绿洲中心，那一大一小、无比和谐的两个身影上。

  仇恨、嫉妒、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疯狂燃烧。

  狼群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空气中喜悦的气氛瞬间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凝重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