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醉狐与惊慌的王

  林昔感觉脚下的沙地变软了，整个世界开始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旋转。

  他眼前的景象出现了重影，封野卧在洞口的身影，分裂成了两个、三个。

  他的脚步变得虚浮。

  他向前走一步，身体却向左边歪倒。他想站稳，四肢却不听使唤，让他原地转了个圈。

  酒精上头了。

  穿越前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发酵浆果导致的醉酒。

  但此刻，动物的本能压倒了人类的理智。他不但没有恐慌，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世界变得新奇有趣，连自己的尾巴都成了一个绝佳的玩伴。

  他开始追着自己的尾巴，在沙地上疯狂打转。

  他扑倒，翻滚，用爪子去抓那些虚无的幻影，喉咙里发出“唧唧”的、不成调的欢快叫声。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洞口处封野的金色眼眸中。

  封野原本正闭目养神，林昔那异常的叫声让它睁开了眼睛。它抬起头，看向林昔。

  它看到了。

  它看到那只小狐狸步履蹒跚，东倒西歪。

  它看到那只小狐狸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四肢抽搐。

  它看到那只小狐狸的行为，与那天被角蝰咬中后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

  轰！

  一个念头在封野的脑中炸开。

  他又中毒了！

  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攫住了它的心脏。

  “嗷呜——！”

  一声凄厉、悲怆、充满了绝望的哀鸣，从狼王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撕裂了沙漠午后的宁静。

  它的身体肌肉瞬间绷紧，黑色的皮毛根根倒竖。它从地上一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林昔。

  它冲到林昔身边，巨大的头颅低下，鼻子疯狂地在林昔身上嗅探，试图找出那个致命的伤口，找出那股蛇毒的气味。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它想起了上次救活林昔的方法。

  它伸出舌头，布满倒刺的、粗糙的舌面，开始疯狂地舔舐林昔的全身。从头到脚，从背部到腹部，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它的动作充满了绝望和慌乱，力道大得让林昔在沙地上翻滚。

  林昔被他舔得晕头转向。

  天旋地转的感觉愈发强烈，酒意混合着被舔舐的晕眩感，直冲大脑。

  【警告：守护单位“封野”心率飙升，判定为“极度恐慌”。】

  系统的警报音在林昔混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已经无法处理任何信息。

  酒劲上涌，他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直接瘫倒在地，睡了过去。

  这个动作，在封野眼中，成了毒发身亡的最终前兆。

  小狐狸的身体软了下去。

  呼吸变得微弱。

  不动了。

  封野的动作停滞了一秒。

  它彻底慌了。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王者的威严、冷静、强大，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只剩下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恐惧和无助。

  它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住林昔的后颈，将他柔软的身体叼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巢穴。

  它将林昔放在那张柔软的羽毛床上。

  它用鼻子拱他，用爪子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催促的呜咽。

  林昔毫无反应。

  封野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它围着林昔焦躁地踱步，尾巴无力地垂下。它用尽了一切它能想到的办法。

  它走到林昔身边，用鼻子疯狂拱他，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巨大的恐慌中，它忽然想起了上一次林昔濒死（脱水）时是如何活过来的：

  仙人掌汁！

  它立刻冲出巢穴，用学会的方法，叼起石片飞速划开一株仙人掌。它没有自己喝，而是用舌头疯狂舔舐那些流出的汁液，让自己的嘴里噙满“解药”。

  它冲回林昔身边，低下头，笨拙地撬开林昔的嘴，试图将自己口中混合着唾液的仙人掌汁，一点点渡进他的喉咙。

  这是它在绝望中，疯狂复刻着小狐狸曾创造的“生命奇迹”，试图用他教给自己的方法，去拯救这个教会自己一切的小东西。

  然而，林昔依旧沉睡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封野就那么守在林昔身边，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黑色的雕塑。它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小小的身体，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的灵魂从死亡的深渊里拉回来。

  几个小时后，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洒进洞口。

  林昔的酒，醒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金色眼眸。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其中每一根血丝的脉络。当发现他醒来时，那双眼睛里，失而复得的狂喜、未曾散去的后怕、以及深深的疲惫，交织成一种复杂到让林昔心头一颤的情绪。

  林昔的视线下移。

  他看到了封野湿漉漉的下颌，看到了自己身上被舔得一缕一缕的毛发，看到了旁边地上那摊散发着胃酸气味的、半消化的肉块。

  他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一股混杂着愧疚、心虚和感动的暖流，猛地冲刷着他的心脏。

  封野确认他没事了。

  那股几乎将它压垮的紧张感终于褪去，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压抑的怒火。

  它低吼一声，站起身。

  它没有伤害林昔，而是用鼻子推着他，让他站起来。

  它将林昔一路推到巢穴外，推到那丛惹祸的浆果灌木前。

  在林昔的注视下，封野抬起巨大的狼爪，对着那丛灌木，狠狠地刨了下去！

  沙土飞溅，枝叶断裂。

  它发泄般地将整丛灌木连根拔起，用爪子将那些散落的浆果全部碾碎，踩进沙土深处，再用沙子将那片地方彻底掩埋。

  做完这一切，它转过身，对着林昔，发出一声低沉、严厉、不容置喙的警告。

  那声音里传达的信息，林昔听懂了。

  以后，再也不许碰这东西。

  这场惊心动魄的乌龙风波，让林昔更深刻地感受到了封野那沉默表象下，深不见底的在意。

  而在他们不知道的高空，一架伪装成岩石的无人机，正将镜头悄然拉近。

  远在数公里外的移动基地里，艾伦看着监视器里回放的全部画面。从狼王那声撕心裂肺的哀鸣，到它绝望的舔舐，再到它笨拙地找来仙人掌汁，以及最后那充满怒火的毁灭性保护。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准备“搞个大新闻”的笑容。

  他敲击键盘，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视频剪辑项目，输入了标题。

  《国王与他的小狐狸》。

  一场即将席卷全球网络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是新的危机。

  艾伦的屏幕一角，显示着另一架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在沙漠唯一的水源地，鬣狗的数量，正在一天天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