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真没了！天地良心啊！

  魏红霞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黎秀棠却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母亲身前。她轻声道：“外婆，表哥这事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只是——”

  “只是什么？”魏老太太心头一紧，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黎秀棠轻轻叹了口气，“前两年我妈每次从外婆家回来，总是一个人坐在灶膛前发呆。那时候我就以为外婆不喜欢我妈。后来在江野面前说家常，不小心就把这些旧事说了出来。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总觉得外婆待我妈不够亲厚。”

  魏老太太眉头一皱，“你妈是我生的，我说她几句还不是应该的？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黎秀棠点点头，“外婆说的对，这次我跟着妈一起到了外婆家，亲眼看见了外婆，我才明白什么叫爱之深责之切。”

  这番话说得魏老太太心里舒坦，脸色缓和不少：“你能明白这个理就好。那你赶紧去跟江野解释清楚。”

  黎秀棠却面露难色，“可是……我这样空口白牙地去说，他未必肯信啊。”

  魏老太太敏锐地察觉到话里有话，“那你是什么意思？”

  黎秀棠笑了笑，“外婆您看，我妈现在当了妇女代表，每周一都要走着去公社开会。这来回小半个时辰的路，天寒地冻不说，鞋底都磨薄了好几层。我这个做女儿的，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魏老太太突然觉得这话耳熟得很，还没等她细想，黎秀棠又柔声接道：“如果我妈能有一辆自行车代步，那该多好。如果那辆自行车是外婆您送的，那就更好了。江野每个周末都会下来，他看见自行车后，自然就明白外婆您是心疼我妈的。”

  站在身后的魏红霞听得眼睛发亮，骑车去公社？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魏老太太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个看似温顺乖巧的外孙女，哪里是在诉苦，分明是给她下了个套！“好啊！我是你外婆，让你帮你表哥办件事，你居然敢跟我讲条件？”

  黎秀棠神色不变，声音依然轻柔，“这怎么是讲条件呢？这分明是证明外婆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妈这个女儿。”

  魏老太太气得胸口起伏，“你知道一辆自行车多少钱吗？”

  黎秀棠抬眼看向魏老太太，目光清亮，“当然知道，外婆前两天，不是还想让我妈和几个姨，凑钱给表哥买一辆吗？”

  魏老太太声音尖利，“一辆自行车少说也要一百五！你张嘴就要，也真敢开口！”

  黎秀棠不急不躁，“可是外婆，一份机械厂的正式工作，要是花钱买，少说也得四五百吧？这么一算，表哥还赚了。”

  还在一旁的魏建军陷入了思考，因为他知道，黎秀棠说的没错。

  魏老太太说不过黎秀棠，猛地转向魏红霞，厉声质问：“老五！这也是你的意思？”

  魏红霞挺直腰板，“我闺女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魏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我真是白养你了！从今往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魏红霞心里，她冷笑道：“在你眼里，女儿算什么？不过是泼出去的水！从小到大，我吃的是弟弟剩下的，穿的是弟弟不要的。我的袖子永远比别人短半截，夏天还好，可到了冬天，棉花硬得像铁板，我冻得整夜睡不着，最后自己跑到柴房扯了把稻草塞进去，你看见了，却骂我糟蹋东西。那年我身上长的冻疮，到现在阴雨天还会发痒！”

  魏老太太捂着自己的胸口，“你四个姐姐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们怎么没意见！”

  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魏红霞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们不是没意见，她们只是不说。大姐嫁得不好，你嫌她丢人。二姐会讨好你，你就把她捧上天。三姐四姐家里条件好，你才给个好脸色。我嫁到黎家，日子过得紧吧，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好脸色？”

  魏老太太眼神发狠，“我真没想到，我生个女儿，还生出个仇人来了！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这总行了吧！”

  魏红霞的声音带着哽咽：“您没错，错的是我，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忘恩负义！但现在，我也是个母亲，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像你对我那样，对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疼爱！”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黎秀棠静静地听着，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魏红霞的手。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魏红霞为什么对她那么好。不仅仅是因为母爱，更是在养小时候的自己。

  魏老太太脸色铁青，猛地转身对魏建军喝道：“建军，我们走！这地方，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魏建军慌忙上前搀住老太太的胳膊，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对魏红霞赔笑：“五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奶奶她这是这是一时气话！”

  赵金凤和吴春梅从里屋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凑到魏红霞身边。

  赵金凤轻声问：“妈，您没事吧？”

  吴春梅也赶紧递上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要不您擦把脸？”

  魏红霞一把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把帕子塞回吴春梅手里，嘴硬道：“能有什么事！你妈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黎满仓也凑过来，局促地搓着手，“媳妇，对不住啊！都怪我没什么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魏红霞立刻瞪他一眼，“知道就好！你如果还敢背着我藏私房钱，那你才是真的过分！”

  “我……我哪有什么私房钱！”黎满仓下意识地反驳，可在魏红霞灼灼的目光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犹豫良久，最终还是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他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将手摊开，递给魏红霞，“一共两块五。”

  魏红霞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好你个黎满仓！我不过随便诈你一句，你还真藏了私房钱！”

  说着就抄起旁边的笤帚疙瘩，作势要打。

  黎满仓吓得抱头躲闪，连连求饶：“哎哟！媳妇你轻点！我这不是留着买烟的吗！”

  魏红霞举着笤帚，半信半疑。“还有没有？”

  黎满仓指天发誓，一脸诚恳。“真没了！天地良心啊！”

  黎秀棠看着这出闹剧，眼睛完成了月牙。

  黎大壮三兄弟更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显然是对他们爸这副模样见怪不怪了。

  院子里原本凝重的气氛，也在这笑闹声中渐渐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