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实在不行，就先订婚。

  夜里十点，月亮被乌云遮盖，家属院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出一丝微光。

  蒋学英睡得浅，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便伸手打开了卧室的灯，披着衣服走了出来。“这两天怎么都这么晚才回来？”

  陈晏平反手带上门，把公文包放到椅子上，“厂办开会，三季度计划又削了百分之二十，得再减少一个车间。”

  蒋学英眉头一皱，“可前段时间不是才减少了一个车间吗？这才几天，又砍？”

  陈晏平一边换鞋，一边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上面给我们厂里的任务越来越少。”

  蒋学英问道：“那工人怎么办？”

  陈晏平沉声道：“只能先并到其他车间，计件工时降到六成，工资按保底二十五发。”

  蒋学英仔细一算，“三口之家光粮本就十五块多，再扣穿的，用的，这日子怎么过？”

  陈晏平叹了口气，“所以下周一要开职工大会，把政策说透。汪主任说得好听，‘挖掘内部潜力，共度暂时困难’。其实就是让咱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员工的负面情绪，并消化冗员。”

  蒋学英试探性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汪主任是在因为马凤芝的事情记仇？”

  陈晏平摆摆手，“汪主任应该没有那么小气。”但心里却认可了蒋学英的说法，因为汪主任今天明里暗里，都在说他不懂事。

  蒋学英给丈夫倒了一杯水，“二十五就二十五，总比没有强。只是上面给厂里的任务变少，那这些工人以后做什么？”

  陈晏平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所以我打算把仓库腾出来，让他们白天学习安全规范，练设备保养，再读读报纸，学习一下文件之类的。起码有个名头，不至于整天蹲家里发呆。”

  蒋学英叹息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只是人闲了就容易闹事，你得让人多看着点。”

  陈晏平脱掉外套，躺在了床上，“这个我知道，现在有县里兜底，他们至少还能领基础工资，我就怕哪天县里不愿意兜底，他们这些人可都要养家糊口，那时候才叫日子难过。”

  蒋学英沉默片刻后，笑了笑，“先不说这个，你还记得我之前让静宜和周建芳帮江野找对象的事情吗？”

  陈晏平抬眼，“秀棠那孩子挺好的，江野也喜欢，你就别瞎张罗了。”

  蒋学英瞪他一眼，“我是那种人吗！我想说的是，静宜和周建芳之前想介绍的女孩子，居然还是秀棠，只不过阴差阳错，错过了。”

  陈晏平挑了挑眉，“这么巧？”

  蒋学英点点头，“对啊，就是这么巧。前两天秀棠上来，我还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只是她和江野都不想太早结婚。我就想着，要不先给两个孩子订婚，免得夜长梦多。”

  陈晏平想了想，点了点头，“孩子们如果愿意，我没意见。只不过别大操大办，咱家现在处在风口浪尖上，容易招人眼红。”

  清晨的院子里，黎满仓一家正坐在树下乘凉。

  黎满仓摇着蒲扇，惬意地眯起眼睛：“多亏了江野那小子造的机器，往年半个月的活，咱三天就干完了。队里还特意给咱放了三天假，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赵金凤一边晾衣服，一边说道：“不过只有咱们大队有这个待遇，我刚从河边回来，看见其他大队的人还在田里熬着呢。我听人说，隔壁大队的一个老头，直接累走了。”

  黎大壮叹了口气，“秋收本来就是拿命和老天爷抢饭吃，我记得前年抢收赶上连阴雨，我们全家老小跪在地里搓稻穗，搓得满手都是血口子。”

  魏红霞话锋一转，“那个机器现在在哪？送走了吗？”

  黎满仓喝了口茶，“送到县里去了，我听大哥说，公社的主任眼馋得紧，也想借给其他大队用用。但一听江野要三块钱一天的租金，脸都绿了，说什么要发扬风格，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魏红霞惊讶得瞪大了眼，“三块一天的租金？”

  黎满仓点点头，“对啊，你不知道吗，江野把那机器借给县里，县里每天给他三块钱。”

  魏红霞啧了啧舌，“我那个乖乖，那一个月不就有九十？这还不算他自己厂里的工资。”

  黎满仓点头笑道：“对啊，就算县里只租一个月，那也是笔大数目，咱地里干活的，谁家一个月能赚那么多钱！”

  魏红霞的心里是又惊又喜，“以前还担心江野只是家世不错，能力方面欠缺，配不上咱闺女。但现在看来，江野能力也不错，你说我们要不要先帮两个孩子把婚事定下来！”

  黎满仓点了点头，“行啊，反正我瞧江野那孩子比周卫东强多了。”

  黎秀棠从厨房出来，笑了笑，“妈，我还想多陪你们两年，不想那么早结婚。”

  魏红霞瞪了她一眼，“好男人就像地里的头茬菜，手慢点就没了。到时候又弄得跟周卫东一样，眼看着要出息了，被别人撬走了。”

  黎秀棠浅笑道：“如果江野那么容易就被人撬走，那反正证明了他不值得嫁。”

  魏红霞一愣，“你这孩子！”

  最后还是黎满仓打圆场，“依我看啊，就先订婚。只要名分定了，也不怕外人蹦跶。而且我们也能多留闺女两年。”

  黎秀棠笑了笑，不再说话。

  魏红霞则在心里琢磨，什么时候得再去一趟县城，找到江野妈妈，帮两个孩子把婚事定了。

  可没想到，还没等她动身，江野他妈倒先找上门来了。

  就在第二天上午。

  魏红霞趁着太阳大，将房间里的被套洗了，拿出来晾晒。

  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以及陈江野的声音，“妈，秀棠她家就在这。”

  魏红霞疑惑地抬头，“我怎么听见江野的声音了。”

  黎满仓笑了笑，“你听错了吧，江野这时候还在厂里上班呢。”

  等魏红霞打开门一看，惊讶得瞪大了眼，“哎哟，江野妈妈，你怎么有空下来了。”

  蒋学英从自行车上下来，将手中的点心和水果递给魏红霞，笑道：“这是给你们家带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魏红霞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手，“真是客气，快进来坐，这大热天的，可累着了吧！”

  说完，对黎秀棠喊道：“秀棠，去我房间把麦乳精拿出来，给江野和他妈妈一人冲一杯。”

  蒋学英一进院子，就开始打量四周，土墙斑驳，瓦檐低矮，怎么看都是户普通农家。她心里凉了半截，这和她想象中的富农不一样啊。

  但听见“麦乳精”三个字，她的眉头逐渐舒缓。这年头的麦乳精可是稀罕物，能吃的起麦乳精的家庭，条件也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