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好像真的会发光

  陈江野回头就看到这一幕。

  那女孩似有所感，忽然回头。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脸上，陈江野呼吸一滞，她好像真的会发光，与这喧闹的市集格格不入。

  少女五官精致，唇红齿白。特别是那双眼睛，清亮如山泉，透着说不出的灵气。

  她身上穿的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粗布衣裳，却丝毫掩不住周身那股沉静端庄的气度，仿佛是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

  这一瞬间，陈江野觉得，那个反复出现在他梦里，戴着帷帽，声音温柔的小仙女，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脸庞。

  “谢谢。”他张张嘴无声道。

  黎秀棠看懂了，对他笑了笑。

  “就在那边。”陈晏平随手指了指一个方向，抬脚就要继续追。

  黎秀棠上前半步，正好挡在了陈晏平的前面，“大叔，我找不到，你能说具体一点吗？”

  陈晏平看了眼不远处的儿子，气得跺脚，“你快让开，我在追人呢！”

  黎秀棠叹了口气，“真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来城里，走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陈晏平看着眼前女孩可怜巴巴的眼睛，到嘴边的怒骂又咽了回去：“算了，你跟我来吧，我带你过去。”

  黎秀棠点了点头，浅笑道：“谢谢大叔。”

  供销社的水泥台前，两个女售货员正坐在那儿闲聊。

  陈晏平把黎秀棠送到后就走了。

  短发的女人嗑着瓜子，将瓜子皮吐得老远，“前段时间来了一批红旗牌的收音机，主任直接给自家留了三台。”

  长发的女人则低头织着毛线，浅笑道：“主任媳妇那边，好像挺有钱的……”

  脚步声传来，短发女人也不抬，继续嗑着瓜子。“要买啥自己看，标签上都贴着价格。”

  黎秀棠的目光扫过货架，最后停在最里侧的面粉袋上，一袋上贴着“0.18”，另一袋却贴着“0.25”。

  她轻声询问，嗓音柔和，如泉水击玉，“你好，请问这两种面粉有什么区别？”

  短发女人听见声音时还愣了片刻，这是谁家的大小姐来了？但她抬头，看见黎秀棠身上的粗布麻衣后，便发出一声嗤笑，原来是个乡下丫头，真是白有这么一副好嗓子了。

  “外面的是标准粉，里面的是富强粉，你要买只能买标准粉。富强粉需要特供票，还需要单位介绍信。这最后一袋富强粉，是留给革委会王主任家的。”

  黎秀棠微微颔首，继续看其他物品的价格。

  短发女人等了片刻，见黎秀棠还是没有买东西的意思，便有些不耐烦。“你不买就别在这磨叽！后面人还等着呢！”

  可此时的供销社，除了黎秀棠，也没有别的客人。短发女人不过是不满意黎秀棠打扰了她和人聊天罢了。

  黎秀棠纤眉轻蹙，望向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声线清柔却字字清晰：“这便是你们的服务态度？”

  短发女人没料到她竟敢回嘴，一时脸色青红交加，活似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陈静怡见状，赶紧将毛衣放下，站起身子笑道：“小妹妹，你别生气。慢慢看，有什么想买的，随时问我们。”

  黎秀棠恢复了温柔的模样，“我先去办点事，一会儿再来买。”

  陈静怡点了点头，“行，只不过你得在十二点前来，我们中午要锁门吃饭。”

  短发女人回过神，自觉丢了面子，高声讥讽：“一个乡下丫头怕是连粮票都没见过，她能回来买东西？除非我这瓜子嗑出金戒指！”

  黎秀棠本已转身，闻言回眸一笑，“如果我一会真的回来买东西，那你要如何？”

  短发女人一声嗤笑，环视一圈后，指着地上的瓜子壳，“那我就把这些瓜子壳全部吃了。”

  黎秀棠笑着点头，“好，记住你现在的话。”

  黎秀棠离开供销社后，进了一条没人的巷子，等她出来后，身上就背着一个背篓。

  背篓里装着三十斤大米，二十斤面粉，还有五斤的菜油。这些东西花了她足足一百经济值。

  黎秀棠背着背篓，到了纺织厂的门口。此时正值上班时间，人潮涌动。

  她站在角落，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忽然，她眼前一亮。一个身穿藏蓝色制服，腕戴上海表的中年妇女正快步走来。

  黎秀棠背着背篓，走上前，笑着问：“婶子，你知道赵向红在哪个车间吗？”

  周建芳警惕地后退半步，打量这个衣衫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姑娘，“你是？”

  黎秀棠笑道：“我是赵向红娘家的侄女，我妈说她在纺织厂上班，让我给她送点东西。”

  周建芳这才点头，“纺织厂这么多人，我也记不清，要不你去门卫室问问？”

  黎秀棠愁眉苦脸，“我已经去问过了，他们也不知道。”

  周建芳端出长辈的姿态。“不是我说你，你给人家送东西，怎么连人家住在哪都不知道。”

  黎秀棠叹气道：“实不相瞒，我们两家早就不走动了。只是我妈还念着跟她的情分，让我给她送东西。”

  说完，放下背篓，露出里面的大米，面粉和菜油。

  周建芳一眼望去，顿时怔住。米粒饱满如珠，面粉雪细胜霜，油色澄黄透亮，竟比特供品相还好！“这么好的东西，你们拿来送人？”

  黎秀棠垂下眼眸，“我妈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嫁给我爸，两人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等家里条件好点了，她就总想着报恩。”

  周建芳咂了咂嘴，干笑道：“你妈可真是重情重义！”

  心里却暗骂：蠢货！不就是吃了人家几口饭吗？居然把这么好的东西拿来送人！

  黎秀棠一脸无奈，“婶子你是不知道，我为了送这些东西，遭了多少白眼。他们都当我是打秋风的，话未说完便赶我走。”

  周建芳眼珠子一转，“傻孩子，人家都这么对你了，你怎么还给人家送东西！”

  黎秀棠皱眉道：“可是我妈说了，让我一定要把这些东西送出去。而且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东西背到县城，实在没力气再背回去了。”

  周建芳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一把将黎秀棠拽到墙根阴影处。“这样吧，你把这些东西卖给我，我按照供销社的价格给你钱，你回去后，就跟你妈说东西都送出去了。”

  黎秀棠怯生生地往后缩，“这……这算是投机倒把吧，被抓住了要被批斗。”

  周建芳瞪了黎秀棠一眼，声音又低又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

  黎秀棠一脸为难，“可是我还是担心。”

  周建芳见状，忽生一计，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这样，从今起你便唤我一声干妈。闺女孝敬干娘，任谁也说不出个不是！”

  黎秀棠眼波流转，忽展颜一笑，“干妈！”

  周建芳喜得连声应承：“哎！好闺女！干妈身上现钱不够，你跟我回家取，正好给你包个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