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走正门

  沈一凝留在家里照顾沈三全，沈驴蛋和沈二柱去田里上工。

  三全发一晚上的汗，早上退了烧，胃口大开，沈一凝把鸡蛋打进面粉，掺一点玉米粉，和面擀饼，切面条，煮了一碗鸡蛋面，端给三全吃。

  面条上浮一层薄碎的香葱，淋了麻油，丢进去两颗碧绿的菜心，沈三全“呼噜呼噜”的嗦面，差点连手指一起嗦进肚子。

  沈一凝坐在他对面，用面汤水泡玉米饼子吃，一年到头吃不完的红薯、玉米、南瓜。偶尔有肉，能捞点肉汤喝。

  可她长得高，快一米七，跟沈二柱一般高。沈一凝猜自己的亲生父亲个头不低，才让她在缺吃少喝的日子里，受遗传的影响，猛猛抽条。

  姐弟俩待在家里，晒太阳，聊天，沈一凝把季中临给她讲过的外面新鲜事讲给沈三全听。

  “美国总统来我们国家了，日本首相也来，现在不打仗了，全世界人民大团结。”

  “氢弹研制成功了，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中国。”

  “你听说过珠穆朗玛峰吗？在西藏，世界最高峰，科学家计算出它的高度，8848米。”

  沈三全听得来劲，“氢弹是什么弹？比原子弹还厉害？”

  这沈一凝就不懂了，“可能是吧，我也没见过。”

  “你从哪听说的？”

  “我去镇上，买报纸看的。你以后多看看书，看看报纸，总没坏处。”

  中午，沈一凝做好午饭，和沈三全一起去地里送饭，庄子里玉米早就掰完了，但玉米杆子还没割完，一扬大雨，地里湿乎乎，一脚踏进去拔不出来鞋，全村老少爷们割杆子割的汗流浃背。

  这些杆子必须这两天割完，刨出根来，不然影响冬小麦播种。

  沈驴蛋一家属于第三生产队，这支队伍向来生产力落后，第一队和第二队都已经迎来胜利曙光，这支队伍离解放还远着呢。

  看在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面子上，村支书紧急调动壮劳力支援第三队，凡是参加支援第三世界建设的劳力们，多加三分工分。

  大中午，第三生产队的地头上，吃饭的男人女人们尤其多。

  沈三全眼尖，一群人里先看到大麻子和沈驴蛋在地头上抽烟，沈二柱不知道去哪儿了，可能是抓紧时间跟小芳躲在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死角，偷鸡摸狗去了。

  沈一凝眼睛也好使，一群人中，第一个看见季中临，他和沈卫军坐在拉玉米杆子的驴车上，啃玉米饼子。

  大家都在啃饼子，她就觉得季中临啃的最不香，苦大仇深，跟吃包子的表情天差地别。

  这人一准又馋肉了。

  李大麻子看见沈一凝来，高兴地眯起眼睛，冲她招手，“这儿呢，凝凝。”

  嗓门挺大，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大麻子身上，又转到沈一凝身上。

  有人低声议论：“大麻子这是什么命，三十好几还能娶到漂亮大姑娘，他们家祖宗真是埋对了地方。”

  “你有钱你也能，自行车、缝纫机、三张大团结，再搭上个妹妹，你也能把一凝娶回家。”

  季中临听见身后两个男人的小声嘀咕，远远望了沈一凝一眼，原来想娶她这么不容易。

  沈一凝挎着饭篮子走到李大麻子跟前，季中临和沈卫军就在两米远的地方看着她，她能感受到，但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看他们，她对着李大麻子笑了笑，“大有哥，你也在呢，饿了吧，快吃饭。”

  饭篮子放在地上，李大麻子和沈驴蛋展开小马扎，坐下吃饭。

  地上半干不湿，人不能直接坐下。沈一凝来之前已经和沈三全吃过了，她就站在边上，静静地等着李大麻子他们吃完。

  沈卫军喊她：“一凝，站着多累，过来车上坐。”

  沈一凝转身，摆摆手，“不用，站一会儿不累。”

  她的目光始终不会正面落在季中临身上，可余光里全是他。他歪着头看向一侧，一副“别惹我，我很烦，”的样子。

  沈一凝转回身，微不可察的叹气。明白他在生气，但她别无选择。

  几乎是在沈一凝转身的同一刻，季中临拿眼睛瞧她，这女人脑子里到底想什么？他琢磨很久也没琢磨清楚，百爪挠心。

  必须找机会问个明白。不对，是必须报昨天的仇，敢骂他，还敢叫警察抓他，真是给她脸了。

  吃完饭，沈一凝挎上篮子，和沈三全一同回家，为避免跟季中临面对面，她想了想，也没跟沈卫军打招呼。

  季中临跳下车，对沈卫军说：“一会儿你想个办法支走沈三全，我有话要跟沈一凝讲。”

  “我的活爹，你别折腾了，行不行？”沈卫军跳下车，准备回家。

  季中临口气严肃：“这是命令！”

  “你是不是要拿这四个字压我一辈子？”沈卫军用铁锨刮掉靴子上的泥巴，“咱快回家歇着吧，你不累吗？”

  季中临拉着他就走，“你作为军人，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指示，现在我命令你，不惜任何代价，拖住沈三全两个小时。号角吹响之时，我军将占领最后一个制高点。”

  “两个小时？”沈卫军被折磨得没脾气了，“行，我挖个坑，把他埋了。”

  沈一凝和沈三全距离到家还有几步路，沈卫军忽然从背后追上来，搂着沈三全的肩膀，笑嘻嘻道：“全儿，到哥家里下象棋走，我家新爆的谷棒子，你不是打小就爱吃这东西？”

  “为什么叫我去？”沈三全疑惑的看着沈卫军。两人交情还没好到这份儿上。

  沈卫军说：“这不是全村老少爷们都在地里忙，就剩你这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我也是找不到别人玩了，才找你。”

  “你怎么不跟你家那位首长下棋？”沈三全眼珠转了转，“你俩好得穿一条裤子，你俩玩吧。”

  “他忙着红旗卷翻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解放劳苦大众呢。革命的事业我跟你也说不着，你到底玩不玩，不玩我再问问别人。”

  沈三全有些为难，之前是沈驴蛋让他看着沈一凝，现在是他想保护沈一凝，上次留她一个人在家，差点出事。

  沈一凝说：“全全，你想去就去吧，我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你玩够了早点回来。”

  沈三全说：“那你把门栓上好，谁来也别开门。”

  “好，我听你的。”沈一凝笑了笑，挎着篮子走了，走到家门口，回头，沈三全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沈一凝打开门，向他挥挥手，沈三全才放心的走了。

  门关上，上好栓。

  沈一凝转身，脚还没迈出去，东墙头上“呼”跳下一个人影。

  她就知道，有些人根本不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