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作者:小梨花O
母亲故乡那片彻底的荒芜和村民们近乎残酷的遗忘,像一块湿冷的毛巾,裹住了他的心。
他越发觉得,母亲的一生,就像沙滩上的足迹,一个接一个的浪头打来,几乎要将她存在过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槐树巷变了,李家庄忘了,这世上,还有谁记得那个真实的、活过的她?
这种念头驱使着他,让他无法停下寻找的脚步。他想起母亲生前带着一丝暖意的回忆里,偶尔会提到一个地方——赵家庄。
那不是母亲的娘家,而是他刚出生时,母亲走投无路,曾经收留过他们母子一段时间的地方。
母亲总是带着感激说:“那时候,要不是赵家庄的赵大嫂心善,肯收留我们娘俩,给你一口米汤喝,咱们可能就……”
“赵大娘……”希望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呼。这是黑暗岁月里,为数不多向他们伸出过援手的人,是母亲苦涩人生中,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星光。他必须找到她。
然而,赵家庄,在他上小学时,就拆迁了。原来的村民分散安置到了各处,寻找起来,比找李家庄要困难得多。
希望没有放弃。他动用了很多人脉关系,先是托人去查当年的拆迁档案和安置记录。因为年代久远,很多资料都不齐全,或记录模糊。他像大海捞针一样,根据有限的线索,派人去可能的安置小区打听,询问是否还有原来赵家庄的老人。
过程很不顺利。一次次得到线索,一次次满怀希望地找过去,却常常是找错了人,或者对方早已搬走,甚至已经离世。
希望自己也在工作间隙,亲自跑了几个据说有赵家庄老住户的小区,描述赵大娘可能的名字和年纪,去询问社区工作人员和小区里晒太阳的老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寻找似乎陷入了僵局。连助理都委婉地提醒他,这样找下去效率太低,不如……
希望却异常固执。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找一个人,这是在打捞一段即将彻底沉没的记忆,是在为母亲,也为当年那个襁褓中无助的自己,寻找一个历史的见证。
转机出现在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希望集团下属一个分公司,在临近的一个县城搞开发,宴请当地一些相关人士。席间,希望偶然听到一位当地文化馆的老馆长,在闲聊中提及他正在整理本地即将消失的村落志,其中就包括已经被拆掉很多年的赵家庄。
希望立刻来了精神,宴会结束后,他特意留下来,恭敬地向老馆长请教。他说明了自己寻找赵家庄一位旧人的缘由,没有透露自己的全部身份,只说是替家中已故的长辈寻找恩人。
老馆长是个热心肠,被希望的诚意打动。他翻查了自己收集的一些零散资料和访谈记录,又凭着记忆,提供了几个当年赵家庄村民可能迁往的方向,其中就提到了距离原赵家庄遗址不算太远的“清河镇”,说那里似乎集中安置了一部分赵家庄的村民。
得到这个线索,希望如获至宝。他第二天一早就亲自驱车赶往清河镇。这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落后的小镇。
他直接找到了镇上的派出所和社区办事处,亮明身份,说明来意,请求帮忙查找一位原赵家庄的、大概姓赵的老太太,年纪应该很大了。
在基层工作人员的热心帮助下,查阅了户籍系统和老人登记信息,经过一番比对和筛选,最终锁定了几位可能性较高的老人。希望拿着初步筛选出来的名单和大致地址,开始了又一轮的走访。
前两家都不是。有的是年纪对不上,有的是虽然姓赵,但并非来自赵家庄,或者根本不认识什么“苦妹”。
直到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砖墙的平房小院前。希望敲了敲门,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眼神尚算清亮的老太太,慢悠悠地打开门,疑惑地看着他。
“您好,请问是赵大娘吗?以前住在赵家庄的?”希望的心跳有些加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他:“是啊,你是……?”
“大娘,您还记得很多年前,赵家庄的时候,有没有收留过一对母子?女的叫……叫苦妹,带着个刚出生的娃娃?”希望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了些,她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着希望,嘴唇开始微微颤抖:“苦妹?……你……你难道是……那个娃娃?你是……希望?”
“是我!大娘,是我!我就是希望!” 希望的眼泪差点瞬间夺眶而出。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赵大娘一下子激动起来,伸出干枯的手,一把抓住希望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哎呦!真是你啊!那个小不点……都长这么大了!快!快进屋!进屋说!”
小院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家具陈旧,却一尘不染。赵大娘拉着希望的手,让他坐在炕沿上,自己也坐下,目光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当年那个婴儿的影子。
“大娘……我娘……,她……她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希望低声说道,观察着赵大娘的反应。
赵大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悲伤。她愣了好一会儿,眼圈迅速红了起来,泪水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滚落:“走了?苦妹……她……她怎么就走了呢?啥时候的事啊?她……她还那么年轻啊……”
希望简单说了母亲去世的情况。赵大娘听着,不住地用袖子擦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苦命的人啊……真是苦命的人啊……她这一辈子,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等情绪稍微平复一些,赵大娘拉着希望的手,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当年的情形:
“那会儿,你娘啊,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你,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可怜见的,身上没几个钱,又没个落脚的地方。那天我遇见了,她抱着你,饿的都走不动路……我看着实在不忍心,就把你们娘俩领回家了。”
“你娘那个人啊,老实,话不多,就知道干活。在我家那几年,她抢着帮我做饭、洗衣、打扫院子,一刻都闲不住。我给她点米,她都熬成稀稀的米汤,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喝,全喂给你了……我问她咋回事,她也不肯细说,就掉眼泪,没办法……”
“那时候日子都难,我家也不宽裕,住的那几年,你娘就觉得过意不去。后来拆迁了,没办法,你娘领着你就走了……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拉着你,那个眼神哦……我看着心里都酸……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她了。我就老是想着,你们娘俩,后来到底咋样了……没想到,她到底还是没熬过来……”
赵大娘说着,泪水又涌了出来,“苦妹,她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
听着赵大娘质朴却充满真情的回忆,希望的眼前仿佛也浮现出当年那凄风苦雨的一幕,浮现出母亲抱着他,无助又坚韧的样子。这些细节,是母亲从未对他详细讲过的,此刻从赵大娘口中说出来,带着岁月的温度,让他对母亲的苦难有了更具体、更心痛的感知。
“大娘,”希望紧紧握着赵大娘粗糙的手,声音哽咽,“谢谢您!当年要不是您好心收留,给我们一口吃的,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可能……可能就没有今天的我了。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他又仔细询问了赵大娘现在的生活。得知赵大娘的老伴几年前已经去世,儿子儿媳在南方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次,孙子也在外地读书。她就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里,靠着微薄的养老金和儿子偶尔寄回来的一点钱生活,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希望心里立刻有了决定。
他没有当扬说什么。陪着赵大娘又聊了很久,听她说了很多赵家庄的旧事,也简单说了说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临走时,他记下了赵大娘的儿子联系方式和她准确的身份证信息。
几天后,希望的助理亲自来到了清河镇,找到了赵大娘。助理礼貌地表明来意,说是受希望先生委托,来办理一些事情。
首先,助理带着赵大娘,去了县城里最新开发、位置最好、环境和配套都顶尖的一个高档小区,直接全款买下了一套宽敞明亮、装修精致的三居室楼房,房产证上写的是赵大娘的名字。赵大娘看着那漂亮的房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劲地说:“这怎么使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助理温和而坚定地告诉她:“赵奶奶,这是希望先生的一点心意。他说,当年您给他和他母亲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现在,他希望您能有一个更舒适、更安心的家。请您一定收下。”
接着,助理又拿出了一张银行卡,郑重地交到赵大娘手里:“这里面有一笔钱,足够您安享晚年,日常开销,请个保姆照顾您,都绰绰有余。希望先生嘱咐,请您务必收下,改善生活,不要再那么节省了。”
赵大娘看着那张卡和簇新的房产证,老泪纵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她反复念叨:“这……这让我怎么报答啊……希望这孩子……苦妹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啊……”
希望并没有亲自再去见赵大娘。他不想让老人觉得有压力,或者让这份报恩变了味道。他通过助理,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赵大娘的儿子,告诉他,以后家里有任何困难,都可以直接联系他。
做完这一切,希望独自一人,又去了一次西山陵园。
他站在母亲李梅花的墓碑前,将一束新鲜的百合放在墓前。
“娘,”他轻声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倾诉,“我找到赵大娘了。她身体还行,就是年纪大了,一个人生活不太方便。我给她在县城买了套新房子,留了些钱,够她舒舒服服地过后半辈子了。”
“您放心,当年帮过我们的人,儿子都记着呢。王爷爷、张婶他们,现在都过得挺好。赵大娘这里,我也安排妥当了。”
“您当年受的那些苦,那些恩,儿子现在,一点点地,都能补上,都能报答了。”
微风拂过,松柏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母亲欣慰的叹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光洁的墓碑上,“慈母 李梅花”那几个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安详。
希望知道,他无法改变母亲已经经历的苦难,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温暖那些曾经温暖过母亲的人,去弥补岁月留下的遗憾。
这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告慰母亲那饱经风霜的灵魂,让她知道,她当年在最困苦时感受到的哪怕一丝善意,都没有被辜负,都在儿子这里,得到了最隆重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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