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后事

作者:小梨花O
  第三日,天色是那种被泪水浸透后、依旧无法放晴的铅灰。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坠下来,将槐树巷最后的生气也一并压垮。

  出殡的时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灰蒙中到来。

  一切从简,是现实,也是希望此刻心境的写照。

  没有喧闹的仪仗,没有冗长的法事,只有寥寥几位街坊,组成了一支沉默而哀戚的送行队伍。

  希望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最前。相框冰冷,框住了母亲生前极少展露的、带着一丝怯意的微笑。

  他身披粗糙的麻布,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母亲过往四十多年的艰辛之上。

  王爷爷和张婶紧跟在他身后,两位老人脸上刻满了连日操劳的疲惫与深切的悲伤。另外两位心地善良的老邻居也默默随行,帮忙拿着一些简单的祭品。

  负责运送遗体的,是一辆王爷爷托关系找来的、最普通不过的殡仪馆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为这简陋的仪式增添了几分冰冷的程序感。

  队伍沉默地移动,穿过清晨空旷的巷子。巷子两旁,无声的注视与叹息,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面包车将一行人载往城郊的火葬场。路程显得格外漫长,车窗外的景物由熟悉变得陌生,由烟火人间驶向一个专门处理离别的地方。

  希望紧紧抱着母亲的遗像,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感觉自己的灵魂也仿佛正被抽离,跟随而去。

  火葬场的气氛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肃杀。白色的建筑,冷硬的线条,公式化的流程,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终结的气息。

  等待,填表,缴费——王爷爷默默处理着一切,希望则像一尊木偶,被引导着完成一个个步骤。当工作人员要求家属做最后告别时,希望被带到了一个肃穆而冰冷的告别厅。

  母亲的遗体被安放在厅中央,周围是塑料做的、毫无生气的假花。

  她看起来如此安详,却又如此遥远,仿佛已经彻底脱离了这具曾经饱受苦难的躯壳。

  希望走到跟前,最后一次凝视母亲的脸庞,他想伸手触摸,却被一层透明的棺罩隔开。那冰冷的阻隔,是生死之间最无情的天堑。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

  遗体被推送进去的那一刻,沉重的铁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希望猛地闭上了眼睛,感觉那声音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砸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接下来的等待是煎熬的。坐在空旷的等候区,时间仿佛凝固。空气中隐约传来的机械运作声,每一下都敲击在敏感的神经上。希望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冰冷反光的地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母亲最后那安详却冰冷的容颜。

  不知过了多久,工作人员捧着一个深棕色的、毫无装饰的木质骨灰盒走了出来。盒子还带着一丝未完全散尽的余温,那温度灼烧着希望的双手,一直烫到心里。

  他颤抖着接过,盒子沉甸甸的,里面是母亲存在于这世间最后的、物质的证明。

  捧着骨灰盒,他们再次坐上那辆面包车,驶向最终的目的地——那片靠近杂木林的荒坡。车厢里,无人说话,只有骨灰盒沉默地占据着中心。

  最终,在那片熟悉的荒地上,队伍再次停了下来。这里并非安息的陵园,只是一块无人问津的野地,几株歪斜的老槐和丛生的杂草是这里的主人。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灰霾中若隐若现,虚幻而遥远。

  希望的目光落在王爷爷所指的那块空地上——黄土夹杂着碎石,几丛顽强的草在风中瑟缩。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实的残酷。这个最简陋的骨灰盒,是王爷爷、张婶和几位老邻居合力凑钱买的。

  他无法拒绝这份深情,也无力承担更多。一块合法的墓地,是此刻不敢想象的奢望。能将母亲的骨灰安葬于此,已是众人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安稳。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嚎,只有风过荒原的呜咽。

  希望缓缓跪下,将骨灰盒轻放在旁。王爷爷拿起从家里带来的旧铁锹,开始挖掘。泥土坚硬,带着碎石,每一锹都显得吃力。

  希望伸出双手,徒劳却又固执地扒开土块,用手指抠出里面的石子。泥土迅速塞满指甲缝,磨破了指腹,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张婶和另一位邻居默默摆上祭品。然后,他们点燃了纸钱。橘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吞噬着单薄的黄纸,将它们化为黑蝶,在风中盘旋、碎裂、终成灰烬。

  坑,很快挖好了。不大,不深,刚好容下那方小小的木盒。

  希望俯身,极其轻柔地,将母亲的骨灰盒放入土穴。当木盒触及坑底冰冷的泥土时,他的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了一下。

  他凝视着那方深棕,久久未动。

  “孩子,让……让你娘入土为安吧。”王爷爷的声音带着哽咽。

  希望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新土腥气和纸灰味的空气。他再次睁眼,抓起一把冰冷、粗糙的黄土,手臂带着决绝的颤抖,将第一捧土撒了下去。

  “噗——”

  黄土落在木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紧接着,是第二捧,第三捧……

  王爷爷和张婶也红着眼眶,默默地加入,共同将泥土覆盖上去。

  那个承载着苦妹一生的木盒,迅速被新鲜的黄土淹没,隆起成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土包。没有石碑,没有铭文,只有希望亲手插上的、写着“苦妹”二字的简陋木牌,在风中孤零零地伫立。

  希望俯下身,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潮湿的新土上,久久没有抬起。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

  张婶别过脸,泪水潸然。王爷爷仰头望天,老泪纵横。

  纸钱燃尽,青烟散尽。

  不知过了多久,希望才缓缓直起身。他的额头沾满了泥土,脸色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眸里,悲伤的狂潮似乎退去了一些,裸露出底下被冲刷得更加坚硬、冷峻的基底。

  他对着那抔新土,重重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发出清晰而沉闷的响声。

  “娘,您安息。”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儿子……走了。”

  他站起身,身体晃了晃,又顽强站稳。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像是要将它的方位、它的模样,连同此刻的刻骨之痛,一并熔铸进自己的生命里。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背影单薄,却挺直如矛。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希望走在最前,怀中的遗像和那个装着母亲全部“遗产”的铁皮盒子,紧贴着他的胸口。

  回到那间熟悉的小院,灵堂的痕迹已被细心收拾过,空荡得让人心慌。

  希望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曾是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家。他知道,这房子是卫疆叔叔的,是苏奶奶临终前特意叮嘱给他们母子居住的。这份跨越多年的善意,如同寒夜中的篝火,曾温暖过他们母子的岁月。如今,这篝火犹在,却已照不见那个为他燃尽一生的人了。

  “希望,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张婶忧心忡忡地问。

  希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回怀中的铁皮盒子。

  “张婶,王爷爷,”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坚定,“谢谢你们。这房子……我会尽快收拾好,退还给卫疆叔叔。苏奶奶和卫疆叔叔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我娘的遗物不多,我会带走最重要的。其他的,该处理的就处理掉。”

  “那北京呢?你的学业……”

  “我会回去。”希望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书,一定要读下去。”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破壳而出的力量。

  王爷爷看着希望,心疼与欣慰交织。“孩子,记住这份心就好。往后的路还长,遇到难处,记得槐树巷还有我们。”

  希望重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希望开始着手处理母亲留下的最后痕迹。过程依旧是煎熬的。每一件旧物,都牵扯着一段回忆。

  他最终只留下了一两件母亲最常穿的旧衣,仔细包好。其余的,在张婶的帮助下,或送人或妥善处理。

  他将母亲最后盖过的那方白布洗净、晾干、仔细折叠,将那盏小油灯擦拭干净,连同那两件旧衣和视若生命的铁皮盒子,一起收进了自己简单的行囊。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清晨,希望背起行囊,向王爷爷、张婶和几位前来送行的老街坊,深深鞠躬。

  “孩子,一路保重!”

  “希望,前程似锦!”

  希望重重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由苏奶奶和卫疆叔叔赐予他们母子多年庇护、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小屋,看了一眼这条刻骨铭心的槐树巷。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他的身后,是母亲长眠的荒凉郊野,是恩情缭绕的槐树巷,是一段彻底终结的过去。

  他的前方,是漫长的铁轨,是未知的挑战,也是一个必须由他独自开辟的、名为“希望”的未来。

  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那双沉淀了太多故事的眼睛。那里面,有悲伤,有感激,有责任,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不容摧毁的坚韧。

  他孤身一人,踏上了归途,也踏上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背负着爱与恩义前行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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