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悄然离逝

  深秋的风，像是天地间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卷着枯黄的槐树叶，在巷子里打着旋，发出簌簌的、如同告别一般的哀音。

  希望家那扇本就单薄的木门，此刻仿佛也承受不住门内门外弥漫的沉重压力，在风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小院中央，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刚刚从苦妹的屋里出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张婶跟在他身后，正用围裙角不停地擦着红肿的眼睛，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不行了……这次恐怕是真的不行了……”王爷爷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人就剩一口气吊着……眼神都散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巷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个在远方求学的孩子。

  “得叫希望回来！马上回来！再晚……就怕赶不上了！”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能再瞒着了，这是最后的机会，是苦妹能见到儿子的最后一面，也是希望能尽为人子最后孝道的关键时刻。

  王爷爷不再犹豫，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巷口的小卖部，那台老旧的公用电话，此刻成了连接生命与时间赛跑的唯一纽带。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希望留下的那个清华大学宿舍楼的号码。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的心脏在衰老的胸腔里狂跳，心里一遍遍地祈祷：“接电话啊，希望娃子，快接电话啊……”

  ……

  千里之外的北京清华园，秋意正浓。银杏大道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美得如同油画。

  希望刚刚结束下午的一场重要讲座，抱着厚厚的书本，正和同学讨论着一个问题，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沉浸在学术的思辨中，暂时将远方的忧虑压在了心底。

  就在这时，宿舍楼的管理员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大声喊道：“希望！希望！紧急电话！你家那边打来的，非常急！”

  希望的心里“咯噔”一声，手中的书本差点滑落。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如同闪电般瞬间击中了他，让他四肢发麻。他顾不得和同学解释，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向了传达室。

  抓起听筒，他还没来得及“喂”出声，王爷爷那带着哭腔、焦急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就炸响在他的耳畔：“希望！希望娃子！是你吗？快！快回来！你娘……你娘要不行了！你快回来啊！再晚就……！”

  轰——！

  希望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王爷爷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那句“你娘不行了”，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冰冷的恐惧感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我……我马上回来！马上！” 他对着话筒嘶吼了一声，也顾不上礼貌，猛地挂断电话，转身就往外冲。他甚至来不及回宿舍拿任何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立刻！马上！他要去见娘最后一面！

  接下来的时间，对希望而言，是一场混乱而煎熬的噩梦。他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车站，买了最近一班返回县城的火车票。

  在拥挤喧嚣的候车室里，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呆呆地坐着，周围的嘈杂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母亲无数个画面——她佝偻着背在灶前忙碌的样子，她在煤油灯下做零活时疲惫的侧影，她拿到自己录取通知书时那带着泪光的笑容，她送别自己时那强装镇定却充满不舍的眼神……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哐当”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希望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的心早已飞回了那个破败的小院，飞到了母亲身边。

  他不停地看表，只觉得火车慢得像是在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灵魂的凌迟。

  当他终于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踉跄着冲进槐树巷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家小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茫茫大海上最后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却也是即将熄灭的灯塔。

  王爷爷和张婶守在院门口，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悲痛和无奈。“希望，你……你快进去吧……苦妹她……一直在撑着……”

  希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进了屋里。

  炕上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苦妹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那床熟悉的薄被，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随时会消失在被子下面。

  她的脸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嘴唇干裂泛白，双眼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神涣散无光，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她还在与死神进行着最后一丝丝的拉锯。

  “娘——！” 希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到炕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母亲那只露在被子外面、冰凉得吓人、枯瘦如柴的手。

  似乎是听到了儿子的呼唤，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温度，苦妹那涣散的目光，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移动，最终，极其缓慢地聚焦到了希望的脸上。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如同浩瀚星空般、无言而深沉的爱与不舍。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像秋风中最脆弱蝶翼的震颤。

  希望连忙将耳朵凑到母亲嘴边，屏住了呼吸，用心去捕捉那即将消散于世间的最后声音。

  他听到母亲用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气息，断断续续地，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喃喃低语：

  “希望……我……我的儿……” “娘……累了……真的……累了……” “下辈子……” “下辈子……娘……不想……不想再……这么苦了……” “就……普普通通……就好……”

  这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呓语，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希望所有的坚强。

  他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将脸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母亲这一生所承受的所有苦难，都用自己的泪水冲刷干净。

  “娘……对不起……是儿子没用……是儿子没照顾好您……让您受了这么多苦……娘啊——” 他泣不成声，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几乎要将他吞噬。

  苦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儿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看着他汹涌而出的泪水。

  她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心疼和解脱。

  她的嘴唇，保持着那微微翕动的姿态，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然后，希望清晰地感觉到，他紧握着的那只冰冷的手，最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回握他，却终究没有了力气。

  紧接着，他感觉到母亲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张力，变得完全松弛下来。

  同时，母亲那一直艰难维持着的、微弱的呼吸，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她那望着儿子的、充满无尽爱意与不舍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陷入了永久的、不再有痛苦的沉睡之中。

  她的面容，竟奇异地舒展开来，褪去了所有病痛的折磨，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圣洁的安宁与平静。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希望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悲恸哭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撞击着斑驳的墙壁，诉说着这人间至悲。

  王爷爷和张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早已是老泪纵横，默默垂首。

  苦妹，这个在人间受尽了一生风霜雨雪、尝遍了世间所有苦难的女人，终于走完了她无比艰辛的一生。

  她带着对儿子最后的牵挂，带着对来世最简单、最卑微的期盼，在这片生她、养她、也让她受尽磨难的土地上，如同秋叶般，悄然飘零，归于尘土。

  窗外，秋风依旧呜咽，卷起更多的落叶，仿佛在为这苦难的灵魂，奏响一曲无声的、悲凉的挽歌。

  此恨绵绵，无尽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