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和儿子一起学习
作者:小梨花O
儿子的课本,渐渐成了苦妹眼里最神秘又最让她心头发慌的东西。
那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她认识的不多。
儿子趴在炕沿上写字读书时,那小眉头有时会微微拧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那些“蚂蚁”较劲。
苦妹在一旁看着,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不由得乱了。她想问,又不敢问,怕自己一张嘴,露了怯,反倒扰了儿子。那种帮不上忙的无力感,比扛一天麻包还要累人。
真正刺痛她的,是一天晚上。希望对着算数本子发愁,用铅笔头挠着脑袋,小声嘀咕:“这个‘应用题’……刘老师讲的,我没太明白……”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困惑,本能地望向苦妹,“娘,你说这……”
他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母亲脸上那种熟悉的、带着歉意的茫然。希望立刻低下头,小声说:“没事,娘,我明天去问刘老师。”
就这一眼,这一句,像根细针,扎得苦妹心窝子生疼。她连儿子最简单的困惑都解答不了。她这个娘,除了能给他一口吃的,一件破衣,在他念书的路上,竟是个睁眼瞎,一点力都使不上。
一股说不清是羞愧还是不甘的火,在她心里烧了起来。她看着希望那瘦小的背影,看着他在油灯下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一个念头破土而出,疯长起来:她得学!她得多认些字!就算不能全懂,至少,得知道儿子在为什么发愁,得在他需要的时候,能搭把手,哪怕只是帮他认认题目上的字呢!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可怎么学?找谁学?她一个快三十岁的妇人,难道还能像娃娃一样,坐到学堂里去?让人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她只能偷偷地学。
她的“先生”,第一个就是希望。
希望写字的时候,她就假装在旁边做针线,眼睛却偷偷瞄着儿子的笔尖。看他怎么写字。她记性不好,手也笨,那些笔画在她眼里绕来绕去,总也记不住形状。
她就趁希望睡熟了,悄悄爬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用烧火剩下的木炭头,在捡来的破瓦片上面。手抖得厉害,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年少时学的那点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忘记了很多。
有一次,她正偷偷摸摸地在瓦片上画着“希望”两个字,希望的名字,她看得最多,心里记得最牢。没想到希望起夜,迷迷糊糊看见娘蹲在墙角,吓了一跳。“娘,你干啥呢?”
苦妹慌得差点把瓦片扔了,连忙用身子挡住,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啥,娘看看灶火熄了没……”
希望揉揉眼睛,又回去睡了。苦妹摸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样偷偷摸摸总不是办法。她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在一个傍晚,拦住了正要回家的刘老师。那时天色已暗,路上没什么人。她手里紧紧攥着两个她舍不得吃、攒下来的鸡蛋,脸上烧得厉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刘……刘老师……我……我想多认些字……不用太多,就……就够看看希望的课本就成……您……您要是不嫌弃……”她把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笨拙地往前递。
刘老师愣住了,借着昏暗的天光,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枯黄、面色憔悴的妇人,看着她那双因紧张和羞窘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朵,还有那捧着鸡蛋的、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老师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有接鸡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摸索着掏出一本边缘卷了角、纸页发黄的旧识字课本,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先看看。”刘老师的声音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古板,“有不明白的……可以让希望教你。孩子学一遍,再教你一遍,他记得更牢。”他说完,也不等苦妹道谢,便背着双手,踱着步子走了。
苦妹捧着那本轻飘飘的旧课本,像捧着一团火,又像捧着一汪水,心里又烫又软。她对着刘老师远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有了这本“宝书”,苦妹的“地下学习”总算有了方向。她把课本藏得严严实实,只有在确定希望睡熟了,或者一个人在外干活歇口气的间隙,才敢拿出来偷偷看几眼。她对照着希望的作业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那些横、竖、撇、捺,在她眼里比绣花还难。她的手指因为常年的劳作的变形,握住希望那支短小的铅笔时,总是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又大又丑,常常写出格子外。
但她有股狠劲,对自己尤其狠。白天干活再累,晚上也要就着那点微弱的灯光,看上几眼,用手指在炕席上比划几下。
有时干着活,脑子里也在默念刚认的字。有回在河边捶打衣服,她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一些字,旁边一起洗衣的妇人听见了,奇怪地问:“苦妹,你念叨啥呢?”她吓得一激灵,连忙摇头:“没……没啥,胡乱唱的……”
她最大的老师,终究还是希望。她开始试着在希望写作业时,凑过去,指着课本上一个简单的字,用尽量随意的口气问:“希望,这个字念啥来着?娘看着有点眼熟,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希望起初很惊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娘。苦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儿子看出什么。但希望只是眨了眨眼,便认真地告诉她:“娘,这个念‘想’,想念的‘想’。”
“哦,对对,是‘想’。”苦妹连忙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渐渐地,希望习惯了母亲的“请教”。有时他甚至会主动指着课本说:“娘,这个字我昨天刚学过,念‘明’,明天的‘明’!”小家伙当起“小老师”来,还挺有模有样,教得比刘老师还有耐心。
苦妹学得吃力,却也在缓慢地进步。她最新学的,是“希望”两个字。她开始能磕磕巴巴地读出希望作业本上那些短句,虽然意思还不全懂,但至少知道儿子在面对的是什么了。
一天晚上,希望又在为一道应用题犯愁,题目里有个“共”字他不理解。苦妹在旁边缝补衣服,瞥了一眼,心跳忽然快了几下。她以前就认得这个字!前几天希望还教过她,是“一共”的意思!
她放下针线,凑过去,手指指着那个“共”字,声音轻轻的,带着不确定:“希望……这个字,是不是念‘共’?就是……就是合起来算的意思?”
希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和不可思议:“娘!你咋知道的?!对对!就是‘一共’的意思!娘,你认得这个字?!”
苦妹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却像有朵花苞,“噗”一下绽放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搓着衣角:“瞎蒙的……娘就是瞎蒙的……”
但从那以后,希望看她的眼神里,除了依赖和心疼,又多了一丝闪闪发亮的东西,那是混杂着惊奇、骄傲和更亲近的崇拜。
他更乐意当母亲的“小先生”了,有时还会拿着自己的作文,结结巴巴地念给苦妹听。
苦妹就坐在他身边,尽管很多词句她听得云里雾里,但她看得懂儿子脸上飞扬的神采,听得懂那字里行间一个孩子对未来的懵懂憧憬。她会在他念完后,用力地点头,说:“写得好!娘的希望,写得真好!”
油灯下,母子俩头碰着头,一个教,一个学;一个念,一个听。窗外是凛冽的寒风和沉沉的夜色,屋里,却弥漫着一种微弱却坚韧的暖意。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被苦妹翻得起了更厚的毛边,上面除了印刷的字,还多了许多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只有她自己才认得住的记号。
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有学问的人,她学的这点东西,在真正的读书人眼里,恐怕连皮毛都算不上。
但这一点点的进步,却让她在无尽的劳碌和债务的压力下,挺直了一点腰杆。
她不再只是一个只能出卖力气的、沉默的苦力,她也在用她笨拙的方式,踮起脚尖,试图触碰一下儿子那个正在缓缓打开的新世界。
这个过程本身,就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的尊严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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